韩老三回到村里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自家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海。远处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浪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拍在礁石上。
他推开门，进屋。
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样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灶台。墙上挂着渔网，桌上放着碗筷，灶台边堆着几根柴火。
他坐在床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海螺。
就着窗外的月光，他看着它。
白色的，不大，和他每年扔进海里的那些差不多。但不一样。这个是他儿子攥着的那一个。是三十年前，从礁石底下捞上来的时候，从他儿子手里取下来的那一个。
他不知道这三十年它去了哪儿。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找到的。
他只知道，现在它在他手里。
他把海螺凑到耳边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海浪的声音。
还有别的。
很轻，很远。
“爹，我等你。”
他把海螺放下，放在枕头边。
躺下去，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。那个走进海里的背影。那个最后说“我等你”的声音。
他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个身。
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韩老三醒过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坐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边。
海螺还在。
他拿起来，凑到耳边听。
海浪的声音。
没有别的。
他听了一会儿，放下，下床，烧火做饭。
吃完饭，他把船翻新了一遍。该修的修，该补的补。然后推下海，出海。
和以前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以前出海，是一个人。现在出海，还是一个人。但他觉得，有人在。
他一边撒网，一边说话。
“海儿，今天浪小。”
“海儿，今天鱼多。”
“海儿，你看那边那只海鸥，是不是去年那只？”
没人应他。
但他不觉得奇怪。
他知道儿子能听见。
傍晚回来，他把鱼收拾了，煮了一条，剩下的腌上。
吃完饭，坐在门口，看着海。
手里握着那个海螺。
天黑了，月亮升起来。
他对着海说：
“海儿，你娘今天来看你了。”
“我去她坟前烧了纸。”
“跟她说你挺好的。”
“她应该能听见。”
海浪哗哗响。
像是在回答他。
那年清明，韩老三又去镇上买了一个海螺。
和往年一样，放在老伴坟前，放了一天。
第二天，他拿着那个海螺，走到海边。
站在那儿，看着海。
“海儿，今年的。”
他把海螺扔进海里。
看着它被浪卷走，看不见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海螺，凑到耳边。
海浪的声音。
还有别的。
“爹，接着了。”
韩老三笑了。
他把海螺收起来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回头，看着海。
“海儿，明年我还扔。”
海浪哗哗响。
像是在说：好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韩老三还是每天出海，每天和海说话，每年清明扔一个海螺。
和以前一样，又不一样。
以前是等。
现在是说话。
以前不知道等的人听不听得见。
现在知道，听得见。
有一天，韩老三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，就是感冒发烧，躺了几天。
躺着的几天，他不能出海。
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门口，看着海。
手里握着那个海螺。
“海儿，今天没去。”
“明天去。”
“鱼少了两天，没事，补回来。”
海浪哗哗响。
他听着，觉得安心。
病好了，他又出海了。
那天风大，浪高，他差点翻船。
回来的时候，浑身湿透，坐在门口喘气。
他握着海螺，说：
“海儿，今天差点去见你。”
“但还没到时候。”
“你娘那话怎么说来着——时候到了，自然就见了。”
他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你娘说的。”
海浪哗哗响。
像是在笑。
又过了几年。
韩老三越来越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出海的时候，得扶着船帮才能上去。
但还去。
有人劝他，韩老三，别出了，在岸上待着吧。
他说，不行，海儿等着呢。
那人听不懂，摇摇头走了。
他不管。
还是去。
还是每天和海说话。
还是每年扔一个海螺。
那年冬天，韩老三没起来。
那天早晨，他想起来，起不来了。
躺在床上，看着窗户。
窗户外面，是海。
他伸手，摸枕头边。
海螺还在。
他拿起来，凑到耳边。
海浪的声音。
还有别的。
“爹，今天来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他把海螺握在手里，闭上眼睛。
那天傍晚，有人发现韩老三没出来。
推门进去，看见他躺在床上，手里握着一个海螺，脸上带着笑。
已经走了。
村里人把他埋了，埋在他老伴旁边。
坟前，有人放了一个海螺。
不知道谁放的。
后来有人问，韩老三一辈子打鱼，留下什么了？
有人说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有人说，留下一句话。
“海儿等着呢。”
没人听懂。
只有海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海边出现了一个人。
年轻人，站在沙滩上，看着那座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海里走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。
他回头。
远处，又一个人影走过来。
老人，驼着背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
走到他面前，站住了。
“海儿。”
“爹。”
两个人站在海边，看着对方。
老人笑了。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年轻人想了想。
“三十多年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我也等了三十多年。”
年轻人伸出手。
老人握住。
两只手，握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年轻人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两个人转过身，一起往海里走。
海水没过脚踝，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肩膀。
最后看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，海特别静。
浪轻轻的，一下一下，拍在沙滩上。
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又像是有人在笑。
后来，村里有人说，那天晚上看见海边有两盏灯。
一盏大的，一盏小的。
亮了一会儿，就不见了。
没人信。
只有海知道。
那两盏灯，去了哪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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