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中游有一个老渡口,叫柳叶渡。
渡口在江边上,对面是一个镇子。几十年前没有桥的时候,两岸的人全靠这个渡口往来。赶集的、走亲戚的、送货的,每天天不亮就在这边等着,等船来了,挤上去,晃晃悠悠到对岸。
后来桥修起来了,渡口就废了。
船烂了,码头塌了,拴船的石桩还在,歪歪斜斜地立在江边,被水泡得发黑。石桩旁边长着一棵老柳树,也不知道多少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,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扫着江水,沙沙响。
没有人来这儿了。
除了一个老头。
老头姓陆,叫陆长河。今年七十三,是柳叶渡最后一代摆渡人。
他十七岁跟着爹学撑船,一撑就是五十多年。桥修起来之后,船没了,他还在。每天天不亮就到渡口,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,看着江水,看着对面。
有人问他,陆老头,船都没了,你还来干啥?
他说,等人。
等谁?
他不说。
没人知道他在等谁。只知道他每天来,每天坐,坐到天黑才走。下雨了打把伞,下雪了裹件袄。病了也来,撑不住了就靠在树上,靠着靠着就好了。
就这么等了二十多年。
这天傍晚,陆长河又坐在柳树下。
江面上起了雾。秋天的雾,薄薄的,贴着水面飘。对岸的镇子看不见了,远处的山看不见了,连近处的江水都看不清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片雾。
雾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船,也不是人,是一点光。黄黄的,暖暖的,在雾里一闪一闪。
他站起来。
光越来越近。
他看清了,是一盏灯。灯挂在一扇门上。门立在水面上,门框是木头的,老式的,下面就是江水。
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,年轻,穿着青灰色的衣服,面容温和。
他站在门槛上,脚下是水,但不沉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陆长河看着他,又看看那扇门,又看看门下面的水。
“我过不去。”
年轻人伸出手。
陆长河握住。
不凉,是暖的。
他迈步,脚踩在水面上,站住了。水在脚底下,但不沉。
他跟着年轻人,走进去。
门里面是一间屋子。
比从外面看大得多。正中央生着一盆炭火,旁边摆着几张桌子。墙上挂着些东西——有桨,有橹,有渔网,有蓑衣。还有一盏一盏的灯。有些亮着,有些暗着,有些只剩空空的灯罩。
柜台在后面。
柜台后面坐着那个人。他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陆长河坐下来。
年轻人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他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
陆长河看着那杯茶。茶水是黄的,冒着热气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的,苦的。
“你这里,是换东西的地方?”他问。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你想换什么?”
陆长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换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女儿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走了。二十多年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去哪里了?”
陆长河低下头。
“不知道。那天她坐船过江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船翻了?”
陆长河摇摇头。
“船好好的。人也好好的。她到了对岸,下船,走了。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陆长河继续说。
“她那年二十岁。我说给她找个婆家,她不愿意。我说那你想干啥,她说想出去看看。”
“我说出去有啥好看的,外面有啥好的,你爹在这儿,你妈在这儿,你走了我们咋办。”
“她不说话。”
“第二天,她坐了头班船,走了。”
“我以为她气几天就回来。等了一个月,没回来。等了半年,没回来。等了一年,寄回来一封信,说过得好,别惦记。”
“她妈看完信,哭了三天。”
“后来信也没了。不知道地址,不知道在哪儿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她妈走的时候,还念着她的名字。”
“我等了二十多年,就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拿什么换?”
陆长河想了想。
他有什么?一条老命,一身病,几十年摆渡攒下的那些力气,和这二十多年的日子。
“我有这条命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不要命。”
“那我有什么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陆长河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条船。想起撑了五十多年的那条船。想起船上的桨,船上的橹,船上那个他坐了几万次的位子。
想起那些年,他撑着船,把一船一船的人送到对岸。赶集的,走亲戚的,送货的,看病的,出嫁的,奔丧的。什么人都有。
想起女儿小时候,他撑船,她坐在船头。她问,爹,对面是哪儿?他说,对面是镇子。她问,镇子那边呢?他说,是县城。她问,县城那边呢?他说,是省城。她问,省城那边呢?他说,是北京。她问,北京那边呢?他说,那边就是那边,再远爹不知道了。
她没再问。
但他知道,她想知道。
“我有这个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条江。”
“我在这条江上撑了五十多年船。我知道哪儿有暗礁,哪儿有漩涡,哪儿水浅,哪儿水深。涨水的时候船怎么走,枯水的时候船怎么走,起雾的时候船怎么走,刮风的时候船怎么走。”
“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你拿这个换?”
“拿这个换。换她知道,她爹不怪她。”
“她走那天,我骂她了。骂得难听。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“她没回来。是因为我这句话。”
“我想让她知道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她知道之后呢?”
陆长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就行了。过得好不好,她自己知道。回不回来,她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不等她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让她知道,她爹不怪她。”
年轻人站起身,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东西,走回来,放在陆长河面前。
是一盏灯。很小,和墙上的那些不一样。灯罩是白的,里面的火苗是黄的,一跳一跳。
“拿着它,去江边。”
“她会知道。”
陆长河看着那盏灯。
“她……她在哪儿?”
年轻人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,是一片江。和他来的那片江一样,又不一样。没有雾,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。对岸的镇子清清楚楚,房子、树、码头,都在。
码头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素色的衣裳,背着个包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江这边。
陆长河看着那个人,手开始抖。
“是她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陆长河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我用什么换的?”
“这条江。”
陆长河愣了一下。
“换完之后呢?”
“换完之后,你就不认识这条江了。不知道哪儿水深,哪儿水浅。不知道暗礁在哪儿,漩涡在哪儿。”
“你不会撑船了。”
陆长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推开门,走出去。
江边,那个女人还站着。
陆长河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得很慢。
走近了,女人转过身。
四十多岁的脸,和他记忆里二十岁的脸不一样了。老了,瘦了,眼角有皱纹了。但他认得。
他怎么会不认得。
“秀兰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“爹。”
陆长河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你过得好不好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真好吗?”
她哭了,又笑了。
“真好了。”
陆长河点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爹,对不起。”
陆长河摇摇头。
“别说这个。”
“我就想看看你。看看你好不好。好就行了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爹,我回去。我跟你回去。”
陆长河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有你的日子。你过好了,就行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爹……”
“我跟你妈,不怪你。从来都不怪。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,让我跟你说,她不怪你。让你别惦记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爹……”
陆长河松开手。
“回去吧。该干啥干啥。”
她站在那儿,不走。
陆长河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他没回头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给你留了个东西。在老屋柜子里,一个红布包着的。”
“你啥时候想拿,就回去拿。”
他走了。
走了很远,才听见身后那一声。
“爹——”
他没回头。
他怕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他走进那扇门。
走进去,坐下来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见到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她不怪我了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陆长河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撑了五十多年船的手。
“她过得好。我就放心了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陆长河站起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他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条江,以后我不会撑船了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那我还能干啥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啥就干啥。”
陆长河想了想。
“我想回渡口坐着。”
“行。”
“坐那儿看江。看不看得懂,都看。”
“行。”
他推开门。
外面,雾散了。江水清清的,慢慢流着。对面镇子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江。
不认识。
不知道哪儿水深,哪儿水浅。不知道暗礁在哪儿,漩涡在哪儿。
但看着,还是觉得亲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
走得很慢。
但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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