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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雾中渡(二)

作者:北之光 当前章节:338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04

陆长河回到村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站在自家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江的方向。看不见江,只能看见黑沉沉的天,和远处几盏零星的灯火。

他推开门,进屋。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台。墙上挂着蓑衣,桌上放着碗筷,灶台边堆着几根柴火。他走到灶台边,想烧壶水。拿起水瓢,愣在那儿。

水瓢是葫芦做的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瓢沿都磨毛了。他以前舀水的时候,手一伸就知道水缸里还有多少水,够不够烧一壶,够不够煮一碗面。现在他站在那儿,看着水缸,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水。

他把水瓢伸进去,舀了一下。水不多,够烧一壶。他烧上水,坐在灶台边等着。水开了,他泡了一碗茶,端着茶碗,坐在门口。

江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边。他在这条江边活了七十多年,闭着眼都知道它什么样。但现在他闭上眼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不知道它有多宽,不知道它有多深,不知道它往哪儿流。只知道它在那边。

他喝了一口茶,茶是苦的。

第二天天没亮,陆长河就起来了。他穿上蓑衣,戴上斗笠,往渡口走。路他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能走。但今天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想一想。走到渡口的时候,天刚亮。江上有雾,薄薄的,贴着水面飘。他站在那棵老柳树底下,看着那片江。

不认识。

不知道哪儿水深,哪儿水浅。不知道暗礁在哪儿,漩涡在哪儿。不知道涨潮的时候水往哪儿涌,退潮的时候水往哪儿落。他看着那片江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
他坐下来,靠着树干。树干粗壮,柳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扫着江水,沙沙响。他靠着树干,听着那声音,听了一辈子了。

坐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江边。水在脚底下,清清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水。凉的,滑的,从他指缝里流过去。他以前摸水,能摸出它的性子。今天的水是急是缓,是涨是落,手一碰就知道。现在他什么都摸不出来。只知道自己把手伸进了水里。

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干,走回柳树下坐着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江面上,金灿灿的。雾散了,对岸的镇子清清楚楚。房子,树,码头,都看得见。码头上有人走动,小小的,像蚂蚁。

他看着那些影子,看了很久。以前他撑船的时候,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。赶集的张三,走亲戚的李四,送货的王五。谁在等他,谁不着急,谁今天心情不好,谁家里出了事,他都知道。现在他什么都认不出来。只看见一些影子在动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撑了五十多年船的手。现在还是一样粗,一样大,一样满是老茧。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那双手不认识这条江了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。掌心的纹路,和江水的纹路,以前是一回事。现在不是了。

那天他在渡口坐了一整天。坐到太阳落山,坐到对面镇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坐到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往回走。

走到村口,有人问他:“陆老头,今天咋样?”他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那人也没多问,走了。

他继续走,走到家门口,推开门,进去,烧水,泡茶,坐在门口喝茶。和以前一样。又不一样。以前他坐在这儿,能听见江的声音。不是真的听见,是心里听见。现在听不见了。

过了几天,有人来敲门。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素色衣裳,背着一个包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陆长河看着她。他认出她了。是他的秀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秀兰也看着他,也没说话。
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。秀兰开口:“爹,我来拿东西。”

陆长河点点头,侧身让她进来。她走进屋,站在堂屋里,四下看了看。屋里和二十多年前差不多。床换了新的,桌子还是那张,灶台还是那个。墙上挂着爹的蓑衣,和以前一样。

“在柜子里。”陆长河说。她走过去,打开柜子。柜子里叠着几件衣裳,最底下有一个红布包。她拿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细细的,小小的,是她娘年轻时戴的。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已经发黄了。她打开看,上面是娘的字,歪歪扭扭的,娘识字不多,写这几个字不知道练了多少遍。

“秀兰,好好的。”

她看着那四个字,眼泪流下来。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,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
她转过身,看着爹。爹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外面是那条路,通往渡口的路。

“爹,你还去渡口?”她问。

“去。”

“每天都去?”

“每天都去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爹,我不走了。我回来陪你。”

陆长河摇摇头。

“不用。你有你的日子。过好了就行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老了,背驼了,头发全白了。但站在那儿,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
“爹,你怪我吗?”

陆长河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不怪。从来都不怪。”

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那双手,粗糙,大,满是老茧。她握着,不想松开。

陆长河任她握着。

“你娘走的时候,让我跟你说,她不怪你。让你别惦记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过得好,她就放心了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,秀兰住下了。她给爹做了饭,煮了条鱼,炒了两个菜。陆长河吃着,说咸了。她笑了,说下次少放盐。吃完饭,她洗碗,他坐在门口喝茶。
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爹,你以后还去渡口吗?”

“去。”

“还去干啥?船都没了。”

陆长河想了想。“坐着。看江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脸上的皱纹,在月光下,像江水的波纹。

“爹,我明天跟你去。”

陆长河没说话。第二天一早,秀兰跟着爹去了渡口。天还没亮,路上黑漆漆的,她看不清路,走得很慢。爹走在前头,也不催她,走几步,停一停,等她跟上。

到了渡口,天刚亮。江上有雾,薄薄的,贴着水面飘。爹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,坐下来。她也在旁边坐下来。

“爹,你天天坐这儿,看什么?”

陆长河看着那片江。“看它流。”

她看着江。水在流,慢慢的,看不出在流。但仔细看,能看出来。水从上游来,往下游去,不停。

“流到哪儿去?”

“大海。”

她没再问。父女俩坐在柳树下,看着那片江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江面上,金灿灿的。雾散了,对岸的镇子清清楚楚。码头上有人走动,赶集的,走亲戚的,送货的。

秀兰看着那些影子。“爹,你还认得谁是谁吗?”

陆长河摇摇头。“不认得了。”

“那你还看?”

“看。认不认得,都看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江。脸上的表情,说不上来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。就是看着。看着那条他不认识了的江。

她在村里住了几天。每天跟爹去渡口,坐在柳树下,看江。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走的那天,爹送她到村口。

“爹,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过段时间再来看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爹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挥挥手,他也挥挥手。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很远,再回头,看不见了。

陆长河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路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渡口走。

走到渡口,坐下来。靠着树干,看着江。不认识。但他看着,看着,好像认识了一点。不是认识它的深浅,不是认识它的缓急。是认识它在流。从他来的时候就在流,从他走的时候还会流。从他认识它的时候就在流,从他不认识它了还在流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干粗壮,柳条垂下来,扫着江水。他坐在这儿,像坐了一辈子。还会坐下去。坐到他走不动的那天。坐到秀兰再回来的那天。坐到他不认识这条江了,这条江还认得他的那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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