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走后,陆长河的日子又回到从前。每天天不亮去渡口,坐在柳树下,看江。看到天黑,回来,烧水,泡茶,坐在门口喝茶。和以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以前他看江,看得懂。现在看不懂。以前他坐在柳树下,心里想着事。想着秀兰小时候坐在船头的样子,想着她娘站在码头上等船的样子,想着那些他撑过江的人,想着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。现在他坐那儿,什么都不想。不是不想,是想不起来了。
那些事,那些人,那些他以为忘不了的事,都慢慢模糊了。秀兰小时候的脸,想不起来了。她娘的声音,想不起来了。那些年撑船的事,一条船一条船地模糊了,一个人一个人地模糊了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棵树。不是人,是树。树不想事。树只是长在那儿,根扎在土里,枝伸在天上,风吹过来就动动叶子,风吹过去就不动了。他就像那棵柳树。
有一天,他在渡口坐着,远远走过来一个人。是个年轻人,背着包,手里拿着相机。走到跟前,站住了。“大爷,这儿能坐吗?”陆长河点点头。年轻人在他旁边坐下来,拿出相机对着江拍了几张。
“大爷,您住这附近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天来这儿?”
“天天来。”
年轻人看了看他,又看看江。“这渡口废了好多年了吧?”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您以前是摆渡的?”
“嗯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您天天来这儿,是等人?”
陆长河想了想。“不等了。”
“那您来干啥?”
陆长河没说话。看着江。看了很久。“看它流。”
年轻人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头坐在柳树下,看着江,一动不动。年轻人想,这老头真奇怪。又觉得,这老头好像就该坐在那儿。像那棵柳树一样,就该长在那儿。
那天傍晚,陆长河正要回去,江上起了雾。雾来得快,刚才还清清爽爽的江面,一会儿就白茫茫一片。对岸看不见了,山看不见了,连近处的水都看不清了。他站住了,看着那片雾。雾里有光。黄黄的,暖暖的,一闪一闪。他认得那光。那扇门。那个人。
光越来越近,门出现了。门立在水面上,门框是木头的,老式的,下面就是江水。门开着,里面站着那个人。穿着青灰色的衣服,面容温和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陆长河看着他,又看看门下面的水。“我又来了。”年轻人点点头。他迈步,脚踩在水面上,站住了。水在脚底下,不沉。他跟着年轻人走进去。
里面还是那个样子。炭火,桌子,墙上的灯。那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指了指椅子。“坐。”陆长河坐下来。年轻人端了茶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陆长河点点头。“我来问问,秀兰还会回来吗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“你等了她二十多年,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就是问问。她要是回来,我给她留点东西。她要是不回来,东西留给她。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陆长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把钥匙。铜的,小小的,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啥?”那个人问。
“船的钥匙。以前那条船,锁在岸边,锈得不成样子了。但钥匙还在。”
那个人看着那把钥匙。
“你拿这个换?”
“换她回来。不回来也行。让她知道,这儿有把钥匙。她的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钥匙,看了看,放下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陆长河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“她回来的时候,你把钥匙给她。”
陆长河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只是看着窗外。窗外,是一片江。和他来的那片江一样,又不一样。江上有一条船,船上有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素色衣裳,撑着船,往这边来。
陆长河看着那个人,手开始抖。“她……”
“她学会撑船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陆长河的眼泪流下来。他看着那条船,看着船上那个人。她撑得不太好,船歪歪扭扭的,但她撑着,一直往这边来。
“她说过几天来看你。学了好几个月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陆长河说不出话。只是看着那条船,看着船上那个人。
她学会了。她学会撑船了。
他站起身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。“那把钥匙,我能留着吗?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外面,雾散了。江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她会来。过几天,她会撑着船,从对岸过来。歪歪扭扭的,但会来。他走回柳树下,坐下来,靠着树干。手里握着那把钥匙,铜的,小小的,磨得发亮。
几天后的一个早晨,陆长河在渡口坐着,看见对岸有一条船下水了。船上一个人,撑着篙,歪歪扭扭地往这边来。他站起来。船越来越近。他看清了。是她。秀兰。
她撑着船,撑得满头大汗。船一会儿往左歪,一会儿往右歪。但她撑着,一直撑着。到了岸边,她停住船,跳下来。站在他面前,喘着气。
“爹。”
陆长河看着她。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看着。
“这是啥?”
“船的钥匙。你的。”
她看着那把钥匙,又看看岸边那条锈得不成样子的船。
“爹,那条船还能用吗?”
陆长河摇摇头。“不能了。”
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“那我留着。”
陆长河点点头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站在柳树下,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船。
“爹,我学会撑船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撑得不好。”
“慢慢就好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。
“爹,我以后经常来看你。撑船来。”
陆长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,秀兰在渡口坐了一整天。和爹一起,坐在柳树下,看江。她给爹讲这些年的事。讲她去过的地方,见过的人,做过的事。讲她为什么走了不回来,讲她为什么又回来。
陆长河听着。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”
太阳落山了。秀兰站起来。“爹,我回去了。过几天再来。”
陆长河点点头。她跳上船,撑起篙,歪歪扭扭地往对岸去。陆长河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船。看着船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柳树下,坐下来。靠着树干,看着江。天黑了,对面镇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坐在那儿,像坐了一辈子。还会坐下去。坐到她下次来的那天。坐到她撑船过来的那天。坐到那条歪歪扭扭的船,稳稳地停在他面前的那天。
那把钥匙,他给了她。她留着。那条船,锈了,不能用了。但钥匙还在。她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江还在流。雾散了还会起,起了还会散。他坐在那儿,等着。不是等谁回来。是等她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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