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真的经常来了。头几回是撑船,歪歪扭扭的,有时候偏到上游去,有时候偏到下游去,得折腾半天才能靠岸。陆长河站在码头上看着,也不催,就那么站着等。等她把船撑过来,等她把篙收好,等她跳上岸。
后来她撑得越来越好了。船走得直了,靠岸也稳了。有一次她一口气撑过来,篙都没换手,稳稳地停在码头边上。她跳上岸,看着爹,等着他说话。
陆长河点点头。“行了。”
她笑了。她知道“行了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说他放心了。是说她可以了。是说他不用再操心了。
每次来,她都给爹带东西。对岸镇上的点心,新鲜的菜,新茶,新棉鞋。陆长河说不用带,她下回还带。后来他不说了,她带什么他收什么,收了放着,等她下次来的时候,还穿着她买的鞋,还喝着她买的茶。
她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,有时候坐一整天。坐着的时候,两个人说话也不多。她问,爹你吃了没?他说吃了。她说今天风大,他说嗯。她说那条船彻底烂了,他说嗯。然后就沉默了,沉默着看江。
有一天秀兰忽然问:“爹,你以前撑船的时候,最远撑到过哪儿?”
陆长河想了想。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了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秀兰看着他。“你都忘了?”
“嗯。忘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陆长河想了很久。“记得你小时候坐在船头,问你,对面是哪儿。”
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让它流着。江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“爹,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吗?”
陆长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过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“没事。我记得。我讲给你听。”
她开始讲。讲她小时候坐在船头,脚伸到水里,凉凉的,滑滑的。讲她看见鱼从船底游过去,追着看,差点掉进水里。讲她爹一把抓住她,骂了她一顿,骂完又笑了。讲她娘站在码头上等船,看见他们回来,挥着手喊,慢点慢点。讲那些年,那些事,那些她以为忘了、其实都还记得的事。
陆长河听着。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,很轻,轻得像江风。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秀兰愣了一下。“想起什么?”
“想起你小时候什么样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什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“瘦瘦的,黑黑的,头发扎两个小揪揪。不爱说话,就爱笑。”
秀兰的眼泪又流下来。这回她擦了,擦完又笑了。父女俩坐在柳树下,一个说,一个听。说的人说着说着就哭了,听的人听着听着就笑了。江水流着,柳枝摇着,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。
秀兰走的时候,撑着船,回头看了一眼。爹还坐在柳树下,看着她。她挥挥手,他也挥挥手。她转过身,撑着船,往对岸去。船走得稳稳的,直直的。
又过了一些日子。有一天秀兰来的时候,发现爹没在渡口。她愣住了。爹从来不在别的时候,他总是在的。她跳上岸,沿着路往村里走。走到家门口,门开着。爹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,闭着眼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“爹!”
她跑过去。跑到跟前,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手是暖的。她松了一口气。
陆长河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来了?”
“嗯。爹你咋没去渡口?”
“走不动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腿。腿好好的,穿着她买的棉鞋。但他走不动了。
“爹,我背你。”
陆长河摇摇头。“不用。坐这儿挺好。”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条路。那条通往渡口的路。
“爹,你以后不去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那你想去的时候咋办?”
陆长河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那个海螺。她以前见过,爹一直揣着,不知道哪儿来的。
他把海螺凑到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递给她。
“你听听。”
她接过来,凑到耳边。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海浪的声音。不是江,是海。很远的海。
“这是啥?”她问。
“你弟弟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我弟弟?”
“嗯。他在海里。他说的,我等你。”
她看着爹。爹看着她。那双眼睛,浑浊了,看不清了。但看着她的时候,还是亮的。
“爹,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”
陆长河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把海螺还给他。他收起来,放回怀里。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条路。天快黑了,路上没人。远处有狗叫,有锅铲碰锅的声音,有小孩喊妈的声音。和他们小时候一样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撑船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为啥?”
“危险。你撑得再好,也是危险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“那你以前撑了五十多年,不危险?”
陆长河想了想。“危险。但那是我的活。现在不是你的活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“好。我走桥。多走几里路,但安全。”
陆长河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秀兰没走。她给爹做了饭,煮了条鱼,炒了两个菜。陆长河吃着,说好吃。她笑了。吃完饭,她洗碗,他坐在门槛上喝茶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白白的。她洗完碗,走到他旁边坐下。
“爹,你以后就在家待着,别去渡口了。我来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桥来。多走几里路,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他坐着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等了我二十多年,现在换我等你。”
陆长河愣了一下。“等我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只是靠着他,看着月亮。等他老。等他走不动的那天。等他需要她的那天。等他也走的那天。那时候,她会在。像他等了她二十多年一样,她也会等着他。
陆长河好像懂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坐着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。秀兰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他听着她的呼吸,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江水,慢慢地流。不会停。
后来秀兰真的不走渡口了。她走桥,多走几里路,但安全。每次来,给爹带东西。点心,菜,茶,鞋。陆长河还是说不用带,她还是带。她来了就坐在门槛上,陪他说话,陪他晒太阳,陪他看那条看不见江的路。
有时候她把那个海螺要过来,听听海浪的声音。听完了还给他。他收起来,放回怀里。
有一天,秀兰来的时候,爹没坐在门槛上。她进屋,看见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。她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手是凉的。
她没哭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。
“秀兰。”
“在呢。”
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“我梦见你娘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她等着呢。”
秀兰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流着。
陆长河看着她。“你哭啥?”
“没哭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,很轻。他闭上眼。手在她手心里,慢慢的,凉了。
秀兰坐在那儿,握着他的手,没松开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屋里,白白的。她坐着,像他以前坐在渡口一样。等着。不等谁回来。是等着他走好。等着他走到她娘身边。等着他告诉她娘,秀兰好好的。她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她站起来,给他盖好被子,推开门,走出去。外面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路上,金灿灿的。那条路通往渡口,通往江边,通往她来时的方向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往渡口走。走到渡口,站在那棵老柳树底下。江还在,水还在流。对岸的镇子清清楚楚。码头上有人走动,赶集的,走亲戚的,送货的。和她小时候一样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江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滑的,从她指缝里流过去。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服上擦干。站起来,转身,往回走。走回那间屋,走回那个等她的人身边。不是等她了,是她等了。
那条江还在流。那棵柳树还在。那个渡口,还在。只是撑船的人,不在了。坐船的人,也不在了。但江在。水在流。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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