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在黑暗中亮着。...
很小的一团光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,但它就是灭不了。
邢飞宇坐在原处,手里还端着那杯茶。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黑衣,黑斗笠,白得不像活人的手,和那双他一定在哪里见过的眼睛。
炭火灭了,客栈里冷下来。不是那种冬天该有的冷,是另一种冷—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让人想裹紧衣裳却又裹不紧的冷。
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。
“你说,”邢飞宇开口,声音很慢,“你住过那间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。”
黑衣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邢飞宇看着他。
灯火在他俩之间跳了跳。
“我不记得你。”邢飞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记得我?”
黑衣年轻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白得吓人的手。看了很久,才抬起头来。
“因为我没有别的可以记得了。”
窗外的雪下得很大。
透过窗纸能看见,一片一片的影子落下来,密密麻麻,像是天上在往下倒什么东西。
黑衣年轻人坐在门边,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。没了斗笠遮着,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了——年轻,太年轻了,年轻得不像能说出那些话的人。
但他的眼睛不是年轻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重的东西。
重得像是压了几百年。
“我试着忘过。”他说,“忘了很多次。用各种各样的办法。喝酒、睡觉、撞墙、跳崖……都没用。”
“有些事,你越想忘,它越跟着你。白天不想,晚上做梦梦。今天不想,明天想起来。今年不想,明年——明年它还在这儿。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。
“它就在这儿。挖不掉。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就不忘了。”黑衣年轻人说,“我就想。天天想。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事,翻来覆去地想。想一遍,再想一遍。想一百遍,一千遍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怕忘了。”
“怕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可我还是忘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邢飞宇。
“我记得最清楚的,就是这间客栈。还有你。还有那间房。”
“其他的,都模糊了。”
“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。模模糊糊的,知道那里有个人,有件事,但看不清楚是谁、是什么事。”
“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我会想:我以前是干什么的?有没有家人?有没有喜欢过谁?有没有恨过谁?”
“想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都想不出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是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能死。怎么都死不了。跳崖摔不死,投河淹不死,上吊吊不死,吃毒药也毒不死。”
“有一次,我让人把我埋进土里。埋了七天七夜。”
“第七天,我扒开土爬出来。”
“那个人当场吓死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我连死都死不成。我能做的,只有活着。一直活着。一直活着。”
“活到后来,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“只记得这间客栈。”
“和你。”
邢飞宇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
久到那盏灯的火焰跳了不知道多少下。
然后他开口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黑衣年轻人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怎么变成这样的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
黑衣年轻人抬起头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是谁。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知道有没有办法,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。”
“能见光。能有影子。能死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邢飞宇听见了。
他放下那杯凉透的茶,站起身。
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架子上摆满了东西——酒壶、灯盏、骰子、铜镜、玉佩、符箓……每一件都落着灰,像是放了很久很久。
他没有拿任何一件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东西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他说。
黑衣年轻人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来晚了很久。”邢飞宇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问的这些,我以前或许能回答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也忘了。”
黑衣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也忘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忘了很多?”
“忘了很多。”
“包括我?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包括你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客栈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偶尔噼啪一声。
炭火灭了之后,屋子里越来越冷。不是那种外面下雪的冷,是另一种冷——像是时间本身会发冷,在这间时间之外的客栈里,那种冷一点一点渗出来。
黑衣年轻人忽然问:
“你那间房,为什么只刻了一半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“我住过那间房。我记得。”黑衣年轻人说,“但我记不得里面发生过什么。只记得那扇门,那块木牌,还有那个没刻完的字。”
他看着邢飞宇。
“那个字,是你刻的吗?”
邢飞宇还是没说话。
“没刻完的那个字,是什么?”
“是本来想刻什么?”
“后来又为什么不刻了?”
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。
邢飞宇一个都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坐在那儿,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看着窗外的雪。
雪很大。
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。
过了很久。
邢飞宇开口:
“你想看看那间房吗?”
黑衣年轻人一愣。
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邢飞宇站起身。
他提着那盏灯,走上楼梯。
吱呀。
吱呀。
吱呀。
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,一下,一下。
黑衣年轻人跟在后面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——不是楼梯,是别的什么。是记忆?是过去?是那些他拼命想记住却又拼命想忘记的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每走一步,心跳就快一点。
走到二楼,邢飞宇停下来。
走廊不长,二十步就能走到头。两边是七扇门。
第一扇:“不归。”
第二扇:“不忘。”
第三扇:“不悔。”
第四扇:“不见。”
第五扇:“不问。”
第六扇:“不争。”
第七扇——
那块木牌上只刻了一个“不”字。
下半部分被人用刀削去了。木屑的痕迹还在,茬口是新的。但那种新,像是新了很多年,一直没有变过。
邢飞宇站在第七扇门前。
他没有推门。
就那么站着。
黑衣年轻人走到他身边,也站着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那扇门。
“你知道吗,”黑衣年轻人忽然说,“我做梦梦见过这扇门。”
“很多次。”
“梦里我站在门口,想推门进去。但每次手刚碰到门,就醒了。”
他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那个没刻完的字,我在梦里见过。”
邢飞宇转过头。
“见过?”
“嗯。梦里它刻完了。”
“是什么字?”
黑衣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什么来着?”
他皱起眉头,拼命回忆。
“我明明记得的。梦里清清楚楚的。一醒过来就忘了。”
他看着邢飞宇。
“你知道吗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。
推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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