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...
里面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有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桌上有茶壶茶杯,摆得规规矩矩。椅子上搭着一件衣裳,灰扑扑的,像是很久没人穿了。
窗边还有一张梳妆台。
台上放着一把木梳,一面铜镜。
铜镜上落满了灰,什么都照不见。
黑衣年轻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看着那间屋子。
看着那张床,那张桌子,那把椅子,那件衣裳,那把木梳,那面镜子。
忽然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来过这里。”
邢飞宇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“我真的来过这里。”黑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“我记得那张床。我睡过。记得那张桌子。我在那儿吃过饭。记得那把椅子——”
他指着那件衣裳。
“那件衣裳,是我的。”
他走进屋子。
走到椅子前,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裳。
衣裳很旧了,布料已经磨得发白,袖口还有几个补丁。但叠得很整齐,像是有人一直在等,等着这件衣裳的主人回来穿。
他拿起那件衣裳。
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时间把这件衣裳上所有的气息都吸走了。
他放下衣裳,走到梳妆台前。
看着那面铜镜。
镜面上落满了灰,照不出人影。
他伸出手,用袖子擦了擦。
铜镜亮了。
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——
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黑衣裳,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是他自己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忽然,他发现不对劲。
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邢飞宇站在他身后,但在镜子里——
没有邢飞宇。
他猛地回头。
邢飞宇站在门口,提着那盏灯,正看着他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但镜子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。
“你……”黑衣年轻人的声音发颤,“你照不出镜子?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黑衣年轻人看看镜子,又看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也照不出?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是白的,但看得见。
他又看地上。
地上有一道影子。
他自己的影子。
“我有影子。”他说,“但照不出镜子?”
邢飞宇走过来。
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只有一个人。
黑衣年轻人。
“你来过这里。”邢飞宇说,“你住过这间房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在这间房里,做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
黑衣年轻人摇头。
邢飞宇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在这间房里,死过。”
黑衣年轻人的脸更白了。
“死过?”
“嗯。”
“死过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还活着。”
“你以为你活着。”邢飞宇说,“但你死过一次。”
黑衣年轻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一样的脸,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惊恐。
“我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“谁杀的?”
还是没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
邢飞宇转过身。
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茫茫雪原,一片白。没有山,没有树,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应该记得的。”他说,“只是你忘了。”
“忘了很多年。”
“忘了太久。”
他回过头。
看着黑衣年轻人。
“有些事,忘得太久,就再也想不起来了。”
黑衣年轻人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变成灰,从灰变成黑。
久到那盏灯的火焰跳了不知道多少下。
然后他问:
“那间房上的字,是你刻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没刻完的那个,是什么字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“是我让你别刻完的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黑衣年轻人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因为我现在也想让你别刻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
床,桌子,椅子,衣裳,梳妆台,铜镜。
都是他见过的东西。
都是他不记得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我死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记得那种感觉。”
“那种……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。”
“像是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直在往下掉,永远掉不到底。”
他看着邢飞宇。
“你也有这种感觉吗?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
雪还在下。
一直在下。
两个人下了楼。
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又燃起来了。不是有人点的,是自己燃起来的。在这间客栈里,很多事情都是这样,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明白。
他们又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两杯茶。
一杯已经凉透了,一杯还是热的。
黑衣年轻人端起那杯热的,喝了一口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他说。
“回答什么?”
“有没有办法,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。能见光,能有影子,能死。”
邢飞宇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
黑衣年轻人的手顿住了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用你的故事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换一个结局。”
黑衣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有一个没讲完的故事。”邢飞宇说,“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故事。那个故事的结局,你没有看到。”
“如果你能找到那个结局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就能死。”
黑衣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结局,在哪儿?”
“在你忘了的那些事里。”
“可我忘了。”
“那就想起来。”
“怎么想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从最上面一层,取下一个瓶子。
瓶子不大,是青瓷的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——和那只茶壶上的裂纹一模一样。
他走回来,把瓶子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忆往昔。”
黑衣年轻人看着那个瓶子。
“喝了它,能想起什么?”
“能想起你最想忘掉的那件事。”
黑衣年轻人的手顿住了。
“最想忘掉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要想起最想忘掉的?”
“因为你最想忘掉的那件事,”邢飞宇说,“往往就是你最该记住的。”
他看着黑衣年轻人。
“你最想忘掉什么?”
黑衣年轻人想了很久。
然后摇头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那就喝了它。”
黑衣年轻人伸出手。
拿起那个瓶子。
瓶子很凉。
凉得像是刚从雪里挖出来的。
他拔开瓶塞。
一股气味飘出来。
不是酒香,不是药香,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——
像是血。
又像是眼泪。
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某个地方,某个人,说过的一句话。
他仰起头。
喝了下去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——
亮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亮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亮,像是隔着水看东西,模模糊糊的,摇摇晃晃的。
他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红衣裳,站在一棵树下。树是槐树,很大很大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上开满了白花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肩上、发上、手上。
她回过头。
看着他。
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——
那个笑,他认识。
可他不知道她是谁。
他想走近。
走不动。
想喊。
喊不出声。
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看着她慢慢转身,慢慢走远,慢慢消失在花雨里。
最后消失的,是那件红衣裳。
红得像血。
红得像——
像什么?
他想不起来了。
眼前又开始黑。
黑之前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远。
像是风吹过来的。
那个声音说: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再睁开眼。
还是那间客栈。
炭火在烧。
灯还亮着。
对面坐着邢飞宇,端着那杯凉透的茶,看着他。
黑衣年轻人低头。
手里的瓶子空了。
脸上是湿的。
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。
是泪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看见一个人。”
邢飞宇点点头。
“一个女人。”
又点点头。
“穿红衣裳的。”
还是点点头。
“她……她是谁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“她为什么说等我很久了?”
邢飞宇还是没有回答。
黑衣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?”
邢飞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问过我了。”
“问过?”
“很久以前。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黑衣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我怎么回答的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愧疚。
又像是无奈。
更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自己,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。
“我没有回答你。”他说,“和现在一样。”
黑衣年轻人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那我后来怎么样了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雪停了。
月亮出来了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在那片白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个人影。
正朝客栈走来。
黑衣年轻人也看见了那个人影。
“又有客人了。”他说。
邢飞宇点点头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黑衣年轻人站起身。
他戴上斗笠,压得很低。
走到门口,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”他说,“我会想起来的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一定。”
“到时候我再回来。”
邢飞宇点点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
黑衣年轻人推开门。
门外月光很亮。
他迈出去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客栈还在。
灯火还亮着。
邢飞宇站在门口,提着那盏灯,看着他。
他看着邢飞宇脚边。
有影子了。
很淡。
但确实有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转过身,走进月光里。
越走越远。
最后消失在雪原尽头。
邢飞宇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。
影子还在。
很淡。
但确实在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也很淡。
淡得像月光。
他转身,走回客栈。
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,打开那个木匣。
里面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。
是那个黑衣年轻人留下的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下次来,我会带着那个名字。”
邢飞宇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条放进木匣里。
合上盖子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木匣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二楼。
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那块只刻了一半的木牌,在月光下,像一个张了一半的嘴。
想说什么。
却什么也说不出。
他收回目光。
端起那杯凉透的茶。
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。
但他没有皱眉。
窗外,又有脚步声传来。
新的客人,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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