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凉了。
沈惊鸿没有喝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桌上,看着邢飞宇。
等着他说。
等着他说江无涯是怎么死的。
炭火烧得很旺,噼啪噼啪地响。那盏灯在桌上跳着,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。
邢飞宇端着那杯凉透的茶,没有喝。
他看着窗外。
雪还在下。
“三年前,”他开口,“有个人来过这间客栈。”
沈惊鸿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。穿着一身青衫,背着一柄剑,一张琴。”
沈惊鸿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叫江无涯。”
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三年前。
那正是她刚刚出名的时候。正是她以为他们会这样过一辈子的时候。正是他笑着对她说“一辈子都听”的时候。
他来过这里?
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他来过了这间客栈?
“他来换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邢飞宇看着她。
“他来换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样能让一个人忘记他的东西。”
沈惊鸿愣住了。
“让一个人……忘记他?”
“是。”
“让谁忘记他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目光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。
沈惊鸿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?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就是回答。
沈惊鸿的手攥得更紧了。指节发白,白得像是要刺破皮肤。
“他为什么要让我忘记他?”
邢飞宇还是不说话。
“他凭什么?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“我想不想忘记他,是我自己的事!”
“他凭什么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低下头。
肩膀在抖。
但没有声音。
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抖。
一下一下。
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很久。
她抬起头。
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
“他换了什么?”
“换了一盏灯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忘川灯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忘川灯。
那个年轻女人想换、最后又没换的那盏灯。
“那盏灯……能让人忘记最想见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换了那盏灯……是为了让我忘记他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呢?”沈惊鸿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,“他付出了什么?”
邢飞宇看着她。
“他用什么换的?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他用命换的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比刚才那三个字更重。
重得像一座山。
压在沈惊鸿身上。
她张了张嘴。
发不出声音。
“那盏忘川灯,”邢飞宇说,“不是你后来见过的那种。那是一盏特殊的灯。”
“特殊在哪儿?”
“一般的忘川灯,只能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。但那一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一盏,能让一个人忘记他,也能让他永远记住她。”
沈惊鸿听不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邢飞宇看着她,“他换了那盏灯之后,你会慢慢忘记他。但他会一直记得你。记得清清楚楚。每一刻。每一天。每一年。”
“直到他死。”
沈惊鸿的呼吸停了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选择了永远记得你。”
“而你,会慢慢忘记他。”
“这样,你就不会痛苦。”
“痛苦的人,只有他一个。”
沈惊鸿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像。
像一尊雪雕的、随时会化掉的雕像。
她想起这一年。
想起这一年里,她找他找得那么辛苦,那么拼命,那么不顾一切。
但有些事情,她好像确实记不清了。
他的脸。
她记得清吗?
她拼命想。
想他的眉眼,想他的嘴角,想他笑起来的样子。
但那些画面,像隔着一层雾。
模模糊糊的。
看不真切。
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。
她以为是自己找得太久了。
她以为是时间太长了,记忆会淡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是那盏灯。
原来是他让她忘的。
原来他一直在一个人记得,而她,在一点一点把他忘记。
“不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……”
她的手攥紧了桌沿。
攥得桌子都在抖。
“他不能这样……”
“他凭什么这样……”
“我宁愿记得他……我宁愿痛死……我也不要忘记他……”
她抬起头。
看着邢飞宇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泪。
“有办法吗?”
“有办法让我想起来吗?”
“有办法让我……把那些忘记的,都记回来吗?”
邢飞宇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从最上面一层,取下一个瓶子。
和黑衣年轻人喝过的那个瓶子一样。
青瓷的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他走回来,把瓶子放在她面前。
“忆往昔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个瓶子。
“喝了它,能想起什么?”
“能想起你最想记住的。”
“那盏灯让我忘记的?”
“是。”
沈惊鸿伸手去拿。
手指刚碰到瓶子,忽然顿住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
邢飞宇看着她。
“代价是,你会想起所有的事。”
“所有?”
“所有。包括那些你不该知道的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是不该知道的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犹豫。
又像是怜悯。
更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,即将走进一场大雪,却拦不住。
沈惊鸿看着那个瓶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拔开瓶塞。
一股气味飘出来。
不是酒香,不是药香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。
像是雪。
又像是血。
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。
她仰起头。
喝了下去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——亮了,不是正常的亮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亮,像是隔着水看东西,模模糊糊的,摇摇晃晃的。
她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穿着一身青衫,背对着她。
风吹过来,他的衣角飘起来,他的头发飘起来,树上的白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
她想喊他。
喊不出声。
她想跑过去。
跑不动。
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看着他慢慢转过身。
那张脸——
那张脸她看清了。
眉,眼,鼻,唇。
都是她熟悉的。
但又有什么不一样。
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很累。
累了很多年那种累。
又像是很满足。
满足得什么都不想要了那种满足。
他看着她的方向。
笑了。
那个笑,她认得。
就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笑——眼睛弯一点,嘴角上扬一点,整个人都变得很柔和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吹过来的。
“惊鸿。”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她想应他。
想告诉他她来了。
想问他为什么要走,为什么要让她忘,为什么要一个人扛。
但她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看着他。
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走了很久。
走到她面前。
站定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离她那么近。
近得能看清里面的血丝,看清里面的疲惫,看清里面那个小小的她自己。
他伸出手。
像很多年前那样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傻丫头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别哭。”
她这才发现,自己脸上全是泪。
她想说话。
想问他。
但他说: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“都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她拼命点头。
他笑了笑。
那个笑,比刚才那个更淡。
淡得像快要化掉的雪。
“听完之后,”他说,“好好活着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活得太久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十七岁出道,二十岁成名,二十五岁天下第一。该见的都见了,该有的都有了。别人求一辈子求不到的东西,我三十岁之前就全有了。”
“可有了又怎样?”
“还是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走,一个人弹琴,一个人看雪。有时候三天不说一句话,有时候一个月见不到一个人。我以为这就是江湖,这就是命,这就是我该过的日子。”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他的眼睛看着她。
那么深。
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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