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传来的震动均匀而稳定。
林墨左手搭在窗沿,右手虚握着方向盘,目光扫过仪表盘。转速两千一,时速一百零五,油量还剩四分之三。引擎声透过加固的车门和底盘传进来,是一种低沉、令人安心的轰鸣,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。
他喜欢这种声音。这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车窗外,GX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逐渐暗淡的天际线。两侧是连绵的、在暮色中化为剪影的山丘。对向车道偶尔有车灯划过,拖出短暂的光痕,随即被黑暗吞没。这条路上的车比他预想的要少,少得多。下午经过那个普通收费站后,车流就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样,迅速稀疏下去。
导航屏幕亮着,绿色的路线安静地延伸。预计抵达下一个城市休息站还有一百二十公里,大约一个半小时。他盘算着,到了那里先加油,再把今天拍的几段“黑骑士”越野穿越素材导出来,挑一段发到账号上。粉丝们应该会喜欢那个泥坑甩尾的镜头。
胃里传来轻微的收缩感。他瞥了一眼副驾座位上的背包,里面还有半袋牛肉干和两瓶水。但他没动。长途驾驶时,他习惯把进食和休息严格分区,就像赛车进站一样精确。这是一种残留的职业习惯,或者说,强迫症。
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中控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陷。那是“黑骑士”身上为数不多不属于他的印记——一次严重侧滑后,副驾那边飞过来的工具箱角砸出来的。当时车里还有别人。
林墨收回手,拇指在方向盘皮革接缝处搓了搓。
收音机里,交通广播的主持人正在用那种千篇一律的欢快语调播报路况:“……机场高速目前通行顺畅,北环线车流量较大,请司机朋友耐心驾驶。接下来是一首老歌,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……”
音乐响起。林墨调低了音量,让歌声变成背景里模糊的低语。他更愿意听车的声音。
天色又暗了一分。远山的轮廓几乎融进了铅灰色的天空。他打开了近光灯,橘黄色的光柱切开前方逐渐浓稠的暮色。仪表盘的背光自动亮起,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,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。
有点太安静了。
不是声音上的安静,引擎在响,风噪在响,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也在响。是另一种安静,一种空旷感。好像这条路上只有他这一辆车在动,其他那些偶尔闪过的对向车灯,只是幻觉,或者遥远时空的残影。
林墨甩了甩头,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。跑多了夜路,人容易胡思乱想。他伸手拧开了空调,让微冷的空气吹在脸上。
导航提示音突兀地响起:“前方三公里,靠右行驶,驶出GX高速,进入S307省道。”
林墨皱了皱眉。S307?他记得规划路线时,下一个出口应该是直接通往那个城市休息站的匝道,不是什么省道。他瞥了一眼屏幕,绿色的路线确实显示了一个向右的分岔。
可能是导航数据滞后,或者他记错了。高速路网经常调整,这不奇怪。
他降低车速,驶入右侧车道。远光灯照亮了前方逐渐出现的出口指示牌。白底绿字,在黑暗中很醒目。
第一块牌子:“S307省道出口2km”。
第二块,一公里后:“S307省道出口1km”。
第三块,就在匝道口上方:“S307省道出口500m”。
没什么问题。林墨打了右转向灯,准备驶入匝道。就在车轮即将压过实线进入减速车道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块最大的、立在匝道口侧方的路线牌。
牌子上画着简略的路线图。一个箭头从代表GX高速的粗线上分离出来,指向标着“S307”的细线。旁边用稍小的字标注着距离:“至清河镇38km”。
清河镇?
林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地名,他根本不知道,而是因为那个数字。
38公里。
就在十分钟前,他看过里程表。从上个服务区出来到现在,他跑了差不多三十八公里。精确的数字是三十七点六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出服务区时他特意把小计里程归了零,这是他检查油耗和车况的习惯。
一种冰冷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巧合?太巧了。巧得像一个恶意的玩笑。
他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,“黑骑士”的速度降了下来,但并没有完全停下。车轮已经有一半进入了匝道。后视镜里,来路一片漆黑,没有车灯。前方匝道弯曲向下,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导航还在用平静的女声催促:“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,进入S307省道。”
林墨盯着那块路线牌。白底绿字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冷光。“至清河镇38km”。那八个字符像八只眼睛,静静地回望着他。
走,还是不走?
理智告诉他,这很可能就是个巧合,或者导航数据错误,或者牌子旧了没更新。但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一种源于无数次在极限边缘操控车辆、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,正在他脑子里拉响警报。
这不对劲。
他看了一眼油量表。指针稳稳地停在四分之三的位置。补给充足,车况良好。就算走错了,多绕几十公里也不是什么大事,顶多晚点到休息站。
可那个数字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右手离开了方向盘,伸向中控台。他关掉了导航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车内只剩下仪表盘的幽蓝光和窗外无边的黑暗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违反交通规则,甚至违反常识的事。
他向左猛打方向盘。
“黑骑士”的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车身剧烈倾斜,几乎要侧翻。强大的离心力把林墨死死压在座椅上。他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,对抗着那股要把车甩出去的力量。
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硬生生从向右的匝道口扭了回来,车尾横扫,堪堪擦过匝道边缘的水泥护栏,带起一溜火星。然后,它咆哮着,重新冲回了GX高速的主路。
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,才逐渐恢复平稳。林墨后背全是冷汗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那个匝道口已经迅速缩小,消失在黑暗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他刚才做了什么?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数字,一个可能是巧合的里程数,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在高速匝道口玩了一把漂移调头?
林墨强迫自己深呼吸,一次,两次。目光扫过仪表盘。车速已经降到了六十,引擎转速掉到了一千五。油量……还是四分之三。车似乎没什么异常。
也许真是他想多了。也许只是疲劳驾驶导致的神经敏感。
他打开双闪,把车慢慢靠向应急车道,准备停下来缓一缓。就在他右脚即将踩下刹车的瞬间,远光灯的光柱扫过了前方路侧的另一块牌子。
那是一块普通的里程提示牌。
白底绿字,简洁明了:“下一服务区25km”。
林墨的脚僵在了刹车踏板上方。
二十五公里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中控台。那里,小计里程表的数字,在幽蓝的背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37.6”。
从上个服务区出来,他跑了三十七点六公里。而下一个服务区,在二十五公里外。
那么,他刚刚差点驶入的那个匝道,那个标着“至清河镇38km”的匝道,在逻辑上应该位于哪里?
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至少,不应该出现在他刚刚经过三十七点六公里之后、下一个服务区还在二十五公里之前的这个位置。
空间感出现了裂缝。
林墨没有停车。他关掉了双闪,右脚从刹车移开,重新踩下了油门。“黑骑士”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,车速开始提升。他不再看那些路牌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沥青路面。
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疲劳。不是错觉。
路标在说谎。
收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沙沙的杂音。林墨伸手想去调台,手指刚碰到旋钮,杂音里突然挤出一段扭曲的人声片段,像是被拉长又压扁的广告:
“…………休息……加油……全天候……欢迎……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电流的噼啪声,然后戛然而止。收音机彻底静默了,连杂音都消失了。
林墨收回手,手心有点湿。他看了一眼收音机屏幕,上面显示着“无信号”。他又掏出手机,屏幕顶端,信号格是空的。一个红色的“×”标记刺眼地亮着。
没有信号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不知道。也许已经有一会儿了,只是他刚才太专注于那个该死的路牌和数字。
车速提到了一百一。远光灯像两柄利剑,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两侧的山丘轮廓在飞速后退,但它们看起来……太相似了。一样的坡度,一样的剪影,一样的距离。就像背景板在循环滚动。
林墨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镜子里,来路被“黑骑士”的尾灯染上两点暗红,迅速拉长、模糊,融入黑暗。但在那两点红光的更远处,在视野几乎要消失的极限边缘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一个轮廓。
非常模糊,非常远,但确实存在。一个车辆的轮廓,没有开灯,就那么静静地跟在极远的后方,保持着一种恒定的、令人不安的距离。远到看不清任何细节,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辆车的形状。
它一直在那里吗?还是刚刚出现的?
林墨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,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不能分心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前方。
他需要光。不是车灯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建筑物的光,人类活动的光,能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疯掉的光。
又一块路牌掠过:“下一服务区15km”。
小计里程:“52.1”。
数学依然对不上。但他已经不再试图去理解了。理解意味着接受,而他拒绝接受。
车速提到了一百二。引擎的轰鸣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,几乎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声。仪表盘上,油量指针依然稳稳地停在四分之三的位置,仿佛时间在这一项上凝固了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前方道路右侧的远处,大概几公里外,一片模糊的、暖黄色的光晕,刺破了黑暗。那光晕散开,勾勒出几栋低矮建筑的轮廓。有灯光在窗户里亮着,甚至能看到一个高高竖起的、闪着霓虹的招牌轮廓,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一个服务区。
或者说,看起来像一个服务区。
林墨的喉咙发干。他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,车速降到了一百。目光在那片光晕和前方的道路之间来回移动。
去,还是不去?
路标在说谎。里程是混乱的。空间感是错位的。手机没信号了。后视镜里有个不明轮廓在远远跟着。而现在,一个服务区出现在它本不该出现的位置,亮着诱人的、温暖的光。
这像什么?
像陷阱。
但“黑骑士”的油箱虽然显示还有四分之三,谁知道那指针是不是也在说谎?他的水只剩两瓶,牛肉干也不多。疲劳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。需要看到除了黑暗和谎言之外的东西。哪怕那东西可能是假的。
林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然后,他打开了“黑骑士”上一个很少用到的设备——装在车顶行李架前端的一个小型热成像仪。屏幕在中控台侧方亮起,显示着前方道路的热信号。
正常情况下,服务区应该有车辆的热源,有建筑的热辐射,甚至有人形的热信号。
屏幕上的图像是模糊的色块。前方那片光晕所在的区域,在热成像里呈现出一片不自然的均匀橙色。没有车辆的热源轮廓,没有明确的人形信号,只有一大片暖色调的、仿佛背景板一样的辐射区。
像一块被加热的布景。
林墨关掉了热成像仪。屏幕暗下去。
他的脚还踩在油门上,车速维持在八十。距离那片光晕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招牌上的字了——“平安服务区”。字体方正,霓虹灯管有些段落不亮,闪烁着。
看起来很真实。太真实了。
真实得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。
“黑骑士”继续向前。距离服务区入口还有一公里。五百米。两百米。
林墨能看到加油站雨棚下的白色灯光,能看到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的暖光,甚至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加油站旁边,好像在擦拭油枪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就在他的车即将驶过入口匝道、决定是否拐进去的最后一秒,林墨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个细节。
加油站旁边那个模糊的人影,擦拭油枪的动作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节奏完全一致。幅度完全一致。就像钟摆,或者……循环播放的动画。
林墨的右脚毫不犹豫地踩下了油门。
“黑骑士”发出一声咆哮,猛地加速,像一道黑色的箭矢,径直冲过了平安服务区的入口匝道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减速。
那片温暖的光晕被迅速甩在身后,在后视镜里缩小、黯淡。
他没有回头。
前方,道路再次被无尽的黑暗吞没。远光灯的光柱刺入黑暗,却照不到尽头,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不断延伸、仿佛永远相同的沥青路面。
仪表盘上,小计里程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。
“63.7”。
油量指针,依然停在四分之三。
林墨的手很稳,稳稳地握着方向盘。但他的后背,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他知道,从那个收费站开始,从路标第一次说谎开始,他就已经驶入了某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。
而现在,他唯一的伙伴,只有身边这辆沉默的、可靠的“黑骑士”。
和前方,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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