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柱切开黑暗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。
林墨停在距离事故车五米外的地方。这个距离,足够他看清细节,也留出了反应空间。铁锈和臭氧的味道更浓了,混杂着塑料烧焦后特有的刺鼻气味,从变形的车体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。
那盏亮着的尾灯,灯罩布满蛛网状的裂纹,但里面的灯泡——或者别的什么发光体——依然稳定地输出着冷白色的光。光很弱,照不亮周围半米,却固执地存在着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他先扫视地面。
枯草被压塌了一大片,形成一道从路面斜插向岩石的轨迹。散落的碎片大多是小块的黑色塑料和玻璃碴,在尘土里半埋着。没有大件行李,没有衣物,没有……人体组织。
至少表面没有。
林墨的视线落在那块巨大的、裸露的岩石上。岩石表面有一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撞击痕迹,边缘还嵌着几片车头格栅的碎片。撞击力度不小,但岩石本身几乎纹丝不动。
他缓缓移动手电,光柱爬上侧翻的车身。
车子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家用轿车,漆面原本可能是银色或灰色,现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尘土,只在撞击和剐蹭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。四个车窗全碎,窗框扭曲。驾驶座和副驾的安全气囊都爆开了,瘪瘪地垂在方向盘和仪表台上,上面也落满了灰。
车里确实是空的。
但空得不自然。
太干净了。没有散落的文件、没有喝了一半的水瓶、没有手机支架、没有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。就像有人—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——在车子翻倒后,仔仔细细地清理过内部,抹去了一切属于“乘员”的痕迹。
只留下这辆车本身,和这盏亮着的灯。
林墨的胃部微微收紧。这不是好兆头。要么,这辆车从一开始就是空的,是公路“生成”的某种道具或标记。要么,乘员的下场比死亡更彻底。
他需要更近一步。
右脚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,踩在松软的枯草和土块上。脚下传来细微的、干草折断的噼啪声。声音在死寂的荒野里被放大,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停住,屏息倾听。
只有风声,呜咽着掠过枯草丛,还有那盏尾灯发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。
没有别的动静。
林墨又向前走了两步,现在他离车子只有三米。手电光可以照进破碎的车窗内部。
光柱首先扫过副驾位置。
座椅是布质的,同样积满灰尘。安全带还扣在插扣里,松垮地垂着。座位下方的地毯上,有几道深色的、干涸的污渍,形状不规则。可能是油污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林墨没有细究。
他移动手电,照向驾驶座。
方向盘歪斜着,气囊瘪塌。仪表盘一片漆黑,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,除了……不,没有除了。整个中控台死气沉沉。
但他的目光被驾驶座车门内侧的储物格吸引住了。
储物格的门半开着,里面似乎有东西。
不是完全空无一物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分析。储物格里有东西,可能是原车主的遗留物,也可能是陷阱。他需要判断。
他蹲下身,手电光聚焦在那个半开的储物格上。
距离拉近到两米。他能看清了。
里面躺着一个深色的、长方形的东西。像是个皮夹,或者一个小笔记本。上面也落了一层灰,但轮廓清晰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那个物体时,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,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不是风声。
也不是电流声。
是……摩擦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布料在粗糙表面缓缓拖动。
声音的来源,似乎是……车子的后备箱。
林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他猛地直起身,手电光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迅速转向车尾。
后备箱盖因为侧翻而朝上,盖得并不严实,露出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。那盏亮着的尾灯,就在缝隙下方。
摩擦声停了。
荒野重归寂静,只有风声和心跳。
是错觉?还是枯草被风吹动,摩擦了车体?
林墨死死盯着那道缝隙。手电光柱像凝固了一样,钉在那里。
几秒钟过去,没有任何声音再传来。
但他的直觉在尖叫。刚才那声音,绝不是风。它有节奏,有意图。虽然轻微,但确实存在。
车里……或者后备箱里……有东西。
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。他几乎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跑吗?
现在转身,冲回二十米外的“黑骑士”,点火,离开。这是最安全的选择。
但那个储物格里的东西呢?那可能是信息。可能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,可能是其他幸存者留下的警告,也可能是……地图。
在无尽公路上,信息就是生命。甚至比食物和水更重要。
风险与收益。
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后备箱里有东西,它刚才发出了声音,现在又安静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它被惊动了?它在等待?还是那声音本身就是某种规则现象的一部分,就像浓雾里的“伴生幻影”?
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判断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,拉开一点距离。同时,左手从腰间摸出了那把紧凑型破窗锤兼割刀,握在手里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后备箱那道缝隙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事。
他压低声音,对着后备箱的方向,说了一个字。
“……谁?”
声音不大,但在绝对的寂静里,清晰得吓人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。
林墨等了几秒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。他又退了一步,现在距离车子大约四米。
还是没动静。
难道真是错觉?
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驾驶座车门那个半开的储物格。那个深色的长方形物体,在灰尘下沉默着。
赌一把。
林墨调整了一下呼吸,握紧手电和破窗锤,开始以极慢的速度,横向移动。他不再直接靠近车尾,而是绕向车头方向,打算从另一侧接近驾驶座车门。
这样,他和后备箱之间就隔了整个车体。如果后备箱里的东西要出来,他至少有车体作为缓冲,能看到它爬出来的过程。
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,避开枯草密集的地方,尽量落在裸露的土块上。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,不断扫视着车体、地面、以及周围黑暗的荒原。
“黑骑士”静静地停在二十米外的路肩上,车顶的探照灯依然亮着,像一座遥远的灯塔。那是他的退路。
他绕到了车头位置。
撞击点就在眼前。变形的金属像扭曲的伤口,裸露着内部的线束和结构。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从这里散发出来。
林墨没有停留,继续横向移动,来到了副驾一侧。
这边是侧翻的“上侧”,车门朝上,但因为变形,也无法完全打开。破碎的车窗像一个张开的黑洞。
他蹲下身,手电光再次照进车内。
这次,他看得更仔细。
除了灰尘和污渍,他在副驾座椅的缝隙里,看到了一点反光。
很小的一点,银色。
林墨伸出破窗锤,用尾端的钩子,小心翼翼地探进车窗,勾住那点银色,慢慢往外拉。
东西出来了。
是一个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项链吊坠,心形,很普通。链子断了。
他把吊坠放在旁边的地上,没有去碰。然后,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驾驶座车门那个储物格。
现在,他就在车门旁边。
他伸出手,破窗锤的尖端轻轻顶住储物格半开的门,慢慢把它完全推开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手电光下。
不是皮夹,也不是笔记本。
是一个黑色的、硬塑料封面的小相册。很薄,大概只能放十几张照片的那种。
相册表面同样落满灰尘,但边角磨损严重,看得出经常被翻动。
林墨用破窗锤的尖端,轻轻挑开相册的封面。
第一页。
手电光下,是一张彩色照片。照片有些褪色,但还能看清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笑容有点拘谨。他搂着一个同样年龄的女人,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婴儿。背景是一个公园,阳光很好。
典型的三口之家合影。
照片被透明塑料膜压着,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林墨快速翻动。
后面几页,都是这个家庭的照片。孩子慢慢长大,从婴儿到蹒跚学步,到戴着生日帽吹蜡烛。男人和女人看起来一直很恩爱,照片里的笑容真实而温暖。
直到第七页。
照片的风格变了。
不再是温馨的家庭照,而是一张张……路况照片。
有些是手机拍摄的,打印出来贴在相册里。有些甚至是行车记录仪的截图打印。
照片的内容大同小异:高速公路,各种路标,服务区入口,隧道,桥梁。每张照片下面,都用圆珠笔写着细小的字。
林墨凑近了些,手电光聚焦。
字迹有些潦草,但能辨认。
“GX高速,K117+500,出口指示牌,距离少报3公里。确认。”
“平安服务区,夜间灯光颜色偏黄,热源扫描异常,未进入。”
“浓雾区,车速高于15km/h出现‘影子’,低于消失。记录。”
“里程表失真,与GPS差值持续扩大。怀疑测量参数非距离。”
“油量表凝固在3/4已超过6小时。实际消耗?待验证。”
林墨的呼吸屏住了。
这根本不是家庭相册。
这是一个记录本。一个被困在无尽公路上的幸存者,留下的观察记录!
他快速向后翻。
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少,文字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潦草,夹杂着一些简图和符号。
“沉默者‘距离恒定,无法摆脱。威胁等级暂定’观察‘。”
“环境底噪18.7kHz持续,浓雾区出现次声/超声信号,可能与‘影子’现象相关。”
“尝试驶出匝道三次,均回到主路。空间闭环确认。”
“食物剩余三天,水两天。必须找到补给点。”
“情绪……必须控制。恐惧会引来‘它们’。”
最后几页,几乎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有些地方字迹重叠,难以辨认。情绪透过纸面传递出来,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焦虑和逐渐蔓延的绝望。
“第几天了?记不清了。”
“里程表显示‘深入度’可能达到第二级?依据不足。”
“看到远处有光,像是车灯。希望?”
“决定靠近探查。愿上帝保佑。”
记录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张贴着的照片,是一张模糊的、对着前方道路拍摄的夜景。远处,有一个孤零零的、冷白色的光点。
和林墨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光点的位置,就在这张照片拍摄的大致方向。
而拍摄这张照片的人,现在……
林墨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破碎的车窗,看向车内。
驾驶座上空无一人。
但他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尾,飘向了那道后备箱的缝隙。
那个留下记录的人,最后的目标也是那点光。他来到了这里,看到了这辆事故车。
然后呢?
他进去了?探查了?发生了什么?
那阵摩擦声……
林墨感到喉咙发干。他紧紧攥着破窗锤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相册里的记录,价值巨大。它验证了林墨自己的许多观察(路标说谎、里程失真、沉默者、伴生幻影),提供了新的信息(“深入度”分级概念、情绪与吸引注意的关联),甚至暗示了可能存在其他补给点或“希望”。
但这也意味着,留下记录的人,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。而危险,可能就藏在眼前这辆车的后备箱里。
他需要做出决定。
是带着相册立刻离开,放弃对后备箱的探查?
还是冒险打开后备箱,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,获取更完整的信息——也许,还有这个人携带的其他物资?
相册里提到“食物剩余三天,水两天”。如果这个人把补给带在身上,那么后备箱里可能有资源。
资源。在无尽公路上,资源就是生命线。
林墨看了一眼二十米外的“黑骑士”。车顶的探照灯光柱稳定地照耀着这边,给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。
他的目光回到后备箱缝隙。
那道缝隙里,只有黑暗。
他想起相册最后那句话:“决定靠近探查。愿上帝保佑。”
保佑了吗?
林墨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离开,他可能会永远错过一些关键信息,或者资源。而在无尽公路上,错过,往往意味着死亡只是时间问题。
他必须赌。
但要用最安全的方式赌。
林墨没有直接走向后备箱。他先退回了几步,回到相对安全的距离。然后,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、坚硬的土块。
他掂了掂分量,瞄准了后备箱盖。
第一块土块砸在车尾的金属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林墨屏息凝神。
没有反应。
第二块土块,他砸向了后备箱盖那道缝隙旁边。
“砰!”
声音更大了一些。
依然寂静。
难道里面真的没东西?刚才的摩擦声只是车子结构因为温度或应力发出的异响?
林墨等了几十秒,慢慢站起身。
他决定最后试一次。
这次,他不再用土块。他走到车尾侧后方,这里距离后备箱大约三米,而且旁边有一丛较高的枯草,可以提供一点遮挡——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,但心理上感觉安全些。
他举起手电,光柱直直射向那道缝隙。
然后,他用尽可能平稳,但足够大的声音说道: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我拿到了你的记录。相册。”
“如果你还……能交流,敲一下。”
“我数到十。没有回应,我就离开。”
他开始数数,声音在荒野里清晰而冰冷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风声呜咽。
“四。”
“五。”
“六。”
后备箱毫无动静。
“七。”
“八。”
“九。”
林墨的心沉了下去。也许真是空的。也许里面的东西不会,或者不能回应。
就在他即将吐出“十”的时候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但清晰的敲击声,从后备箱内部传来。
闷闷的,像是用指关节敲击金属内壁。
林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不是错觉。
里面有东西。而且,它听懂了。它回应了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声。
间隔大约两秒。
然后,第三声。
“咚。”
三声敲击。很规律。
林墨的脑子飞快转动。三声敲击,是某种信号?摩尔斯电码?简单的“是”或“否”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握紧破窗锤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你能说话吗?”他试着问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声。
“敲一下代表‘是’,两下代表‘否’。”他制定了一个最简单的规则,“你是被困在这里的幸存者吗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咚。”
一下。是。
林墨的心脏狂跳起来。活的!另一个被困者!
“你受伤了?无法出来?”
“咚。”
是。
“后备箱能从里面打开吗?”
这次,间隔了更长时间。
“咚、咚。”
两下。否。
“需要我从外面帮你打开?”
“咚。”
是。
林墨的呼吸急促起来。帮助另一个幸存者,这符合最基本的道德,也可能换来一个盟友,或者至少,信息共享。
但风险呢?
相册的主人最后来到了这里,然后没了下文。现在后备箱里有一个“幸存者”,无法出来,只能敲击回应。
这一切,太像陷阱了。
公路的规则之一:欺诈。服务区是欺诈,路标是欺诈。那么,一个“求救”的幸存者,会不会也是欺诈的一部分?
林墨想起相册里的话:“情绪……必须控制。恐惧会引来‘它们’。”
恐惧会引来“它们”。
那么,希望呢?同情呢?想要救助同伴的冲动呢?
会不会,也是诱饵?
他死死盯着那道缝隙。手电光柱里,只有灰尘在缓缓飘浮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‘它们’?”林墨的声音干涩,“你怎么证明你是记录相册的那个人?”
没有敲击回应。
只有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就在林墨以为对方无法理解,或者拒绝回答时。
敲击声再次响起。
但这次,不是简单的“咚”。
而是一串。有长有短,有轻有重。
“咚…咚…咚…咚…咚……”
林墨凝神倾听。这节奏……他猛地想起相册里的一页,有一张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,像是随手记下的频率。
“环境底噪18.7kHz持续。”
这串敲击的节奏,长短间隔……
林墨快速回忆着摩尔斯电码的基础知识(他以前玩无线电时学过一点)。短促是“点”,较长是“划”。
“咚(短)…咚(长)…咚(短)…咚(短)…”
拼出来是:“E”。
“咚(短)…咚(长)…”
“N”。
“咚(短)…咚(短)…咚(短)…”
“S”。
ENS?
不,不对。顺序……
“咚(长)…咚(短)…咚(长)…咚(长)”
“K”。
“咚(短)…咚(长)…咚(短)”
“R”。
“咚(短)…咚(短)…咚(短)”
“S”。
KN…RS…
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不是单词。
是车牌号。
相册里有一张行车记录仪截图,拍的是前车。截图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疑似同路者,车牌KNRS**,未敢靠近。”
后备箱里的东西,在敲出这个车牌号的前几位。
它在说:我是那辆车上的人。我见过你(或者你的车)?我在记录里提到过你。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后备箱里确实是一个早期的幸存者,他甚至可能观察过相册主人(或者他的车)。
但这也可能是陷阱的升级——基于林墨刚刚看过的相册内容,即时编织的谎言。
信息战。真真假假。
林墨感到一阵眩晕。判断,他必须做出判断。基于有限的信息,在巨大的风险中,选择一个可能活下去的方向。
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相册。又看了一眼二十米外的“黑骑士”。
然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“我会试着打开后备箱。”林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那是强制压下的、技术性的冷静,“但我需要准备。你保持安静,不要发出任何声音,除非我询问。明白就敲一下。”
“咚。”
一下。
林墨不再说话。他转身,快步但平稳地走回“黑骑士”。
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熟悉的皮革和机油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。
他没有立刻点火。而是先拿起对讲机(车内短程通讯用),调到备用频道,按下发射键。
“测试。收到请回话。”
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
他放下对讲机,从副驾抽屉里拿出那卷高强度尼龙绳,一把液压剪,还有一副厚重的防割手套。这些都是车上常备的工具。
然后,他操作电脑,调出热成像画面,再次对准事故车。
后备箱区域,依然没有明显热源。但热成像在低温环境下分辨率有限,而且如果里面的东西体温接近环境温度,或者……没有体温,就探测不到。
他关掉电脑,戴上手套,拿起工具和尼龙绳,再次下车。
这一次,他的目标明确。
他不再靠近车尾,而是走到事故车侧翻朝上的那一面——也就是现在车顶的位置。
车子侧翻,后备箱盖朝上,但锁扣应该还在车尾位置。直接从上面撬开后备箱盖不太现实,盖子和车体之间还有铰链连接。
他的计划更简单,也更安全。
林墨将尼龙绳的一端,牢牢系在“黑骑士”前拖车钩上。然后,他拉着绳子的另一端,走向事故车。
他爬上侧翻的车身(现在是侧面着地,顶面朝上),小心地避开破碎的玻璃。来到车尾上方,也就是后备箱盖的位置。
他能看到那道缝隙了,就在脚下。
他没有低头去看,而是快速将尼龙绳的另一端,穿过后备箱盖的缝隙边缘一个可以利用的金属支架(可能是后雨刷电机支架),打了一个牢固的、但可以快速解开的活结。
绳子绷直了,连接着“黑骑士”的前拖车钩和事故车的后备箱盖。
做完这一切,林墨迅速退回到车顶边缘,跳回地面,拉开距离。
现在,他站在距离事故车十米外的地方,手里握着液压剪——如果绳子需要紧急切断的话。
而“黑骑士”就在他身后更远处,引擎没有熄火,大灯和探照灯全部亮着,照亮这片区域。
他的计划是:回到“黑骑士”上,利用车辆的动力,缓慢拖动绳子,尝试将后备箱盖拉开。如果里面是陷阱,或者有危险的东西冲出来,他在车上,可以随时切断绳子(液压剪放在副驾),或者直接驾车离开。
如果里面真的是幸存者,拉开盖子后,对方可以自己爬出来。林墨会保持距离观察,确认安全后再靠近。
这是他能想到的,风险最低的救援(或探查)方式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缝隙。
然后转身,快步走向“黑骑士”。
拉开车门,坐上驾驶座。系好安全带。
他的目光落在中控台那个凹陷上。指尖无意识地擦过。
然后,他挂上倒挡,轻踩油门。
“黑骑士”缓缓向后移动,尼龙绳逐渐绷紧。
绳子另一头,连接着那辆侧翻的事故车,和它那盏孤零零亮着的尾灯。
以及,后备箱里,那个未知的存在。
轮胎摩擦着粗糙的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绳子越绷越直,开始承受拉力。
林墨盯着后视镜,盯着那辆事故车,盯着后备箱盖。
他的右脚稳稳地控制着油门,让车辆以极慢的速度,持续施加一个平稳的拉力。
一厘米,两厘米……
后备箱盖和车体之间,那道缝隙,在拉力的作用下,开始缓缓扩大。
金属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呻吟。
“吱,嘎。”
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。
缝隙越来越大。
已经能伸进一只手了。
然后,是一个头的大小。
林墨的心跳如擂鼓。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
他保持着匀速倒车。
后备箱盖,被一点一点地拉开。
更多的黑暗,从敞开的缝隙里涌出来。
然后——
一只手,突然从缝隙里伸了出来。
苍白,瘦削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。
那只手抓住了后备箱盖的边缘,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。
它在往外爬。
林墨的脚瞬间从油门移到了刹车踏板上方,悬停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,盯着逐渐扩大的缝隙。
一个头顶冒了出来。
乱糟糟的、沾满灰尘的头发。
然后是一张脸。
一张男人的脸,憔悴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脸上有污渍和细小的划伤。
他的眼睛,在手电光和探照灯的混合照明下,直直地看向“黑骑士”的方向,看向驾驶座里的林墨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获救的喜悦,没有惊恐,甚至没有焦距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空洞的疲惫。
以及,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林墨无法理解的……
歉意?
男人艰难地挪动着身体,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。他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裤,上身是一件磨破的夹克。动作僵硬,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。
他爬出来后,没有立刻站起来,而是坐在了侧翻的车身上,低着头,大口喘着气。
林墨没有下车。他坐在“黑骑士”里,隔着车窗,观察着。
男人喘了几口气,慢慢抬起头,再次看向林墨的方向。
然后,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,不是挥手,也不是求救。
而是……
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。
摇了摇头。
林墨的心沉了下去。
不能听?不能说?
男人继续比划着,动作缓慢而吃力。他指向敞开的、空荡荡的后备箱内部,然后双手做了一个“什么都没有”的手势。
接着,他指向自己的脑袋,手指在太阳穴附近画着圈,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的表情。
最后,他再次看向林墨,手指指向林墨手中的相册(还放在副驾座位上),然后,重重地、一下一下地,点着自己的胸口。
他在说:那本相册,是我的。
但紧接着,他的手指移开,指向自己的眼睛,又指向远方的黑暗,然后双手摊开,做了一个“消失”或“不知道”的手势。
眼神里的那份空洞的疲惫,混合着更深的迷茫。
林墨看着他的比划,看着他的眼睛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,逐渐在脑海中成形。
这个人,是相册的主人。他来到了这里,探查了这辆事故车。
然后,发生了什么?
他失去了听觉和说话的能力。
他的记忆……似乎也出了问题。
他为什么会在后备箱里?是自己爬进去的,还是……被放进去的?
而最让林墨感到寒意的是——
这个男人,坐在那里,坐在他自己记录终点的事故车上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过来。
他比划的最后几个动作,是重复的。
他指着林墨,指着“黑骑士”。
然后,双手合十,放在脸颊边,做了一个“睡觉”的姿势。
接着,他指向远方无尽的黑暗公路。
再然后,他双手猛地张开,脸上模拟出一个“惊醒”或“恐惧”的表情。
做完这一切,他停了下来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墨。
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又仿佛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一个关于这条公路,关于所有驶入者,最终结局的……
事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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