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之城在活性区边缘又航行了六个时辰。
当那层巨大的翠绿色光罩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山脉连绵,却被那绿光罩得严严实实。
山脉中央,无数扭曲的古木和奇异金属交织成一座庞大的殿宇群。
青木殿。
陈序盯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影蚀带人出去侦察了。
六个时辰后,它回来了。
带回来的消息,让所有人的心沉到谷底。
“护罩能量极其稳定。”影蚀的声音嘶哑,“由地下五条灵脉共同支撑。核心节点就在青木殿正下方。”
“巡逻队密度惊人。每半个时辰换一班,无缝衔接。”
“圣木牢狱在青木殿最深处。三重阵法封锁,守卫森严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最关键的是——那个长老,真的在殿内。”
陈序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我捕捉到一段对话。”影蚀看着陈序,“他们说...圣祭提前了。三天后必须完成。”
“让下面的人加快抽取速度。”
“那小子的妈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三天。
母亲只能再撑三天。
陈序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但周身的气息开始控制不住地涌动。
林晚晴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陈序的手更凉。
“强攻不可能。”叶斩第一个开口,声音低沉,“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,也不一定能冲进第二道门。”
“绕路也不行。”赵明推了推眼镜,“这是方圆千里唯一的惰性区。再绕就要进活性区深处,没有半个月出不来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就在这时。
小雅挣开王德福的手,跑到陈序面前。
她仰着小脸,看着陈序:
“序哥哥,那个绿光罩子...它怕那个黑黑的小蛇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黑黑的小蛇?
陈序浑身一震。
小雅说的,是墨冥本源!
被封印在他领域深处的那股终结与虚无之力!
叶清鸾也开口了:
“我试着沟通了周围的古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它们原本是这片山脉的原住民。被归墟教强行炼化成阵法的一部分。”
“它们...很痛苦。很愤怒。”
她看向陈序:“如果有人能在内部帮它们一把,它们或许会反抗。”
赵明和岩坷对视一眼。
同时开口:
“地脉。”
岩坷瓮声道:“那五条灵脉交汇处有一个点。能量流动最规律,也最脆弱。”
赵明接话:“如果能精准打击那个点,护罩会出现短暂衰弱。”
他顿了顿:“大概...三十息。”
三十息。
够了。
陈序的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林晚晴。苏沐晴。叶清鸾。叶斩。赵明。岩坷。影蚀。王德福。
还有躲在王德福身后、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雅。
他缓缓开口:
“三天后,阵法最虚弱的那一刻。”
“我会独自潜入。”
“晚晴,清鸾,你们配合赵明。在预定节点制造最大规模的能量紊乱,掩护我。”
“影蚀,你的人从各个方向佯攻。制造混乱,牵制巡逻队。”
“记住,只打不缠。活着回来。”
“叶斩,带所有战斗人员在第二道防线外列阵。”
“摆出强攻的架势。把那个长老的注意力引过去。”
“如果...我没能出来。”
“陈序!”
林晚晴猛地抓住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别说这种话!”
陈序看着她。
又看向捂着腹部、脸色苍白的苏沐晴。
最后看向所有人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如果我出不来,晚晴接替域主之位。”
“沐晴和清鸾辅佐她。”
“赵明,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。别死在前面。”
“岩坷,替我看着他们。别让他们散。”
“影蚀,带着你的族人活下去。微光之城欠你们的,下辈子还。”
“至于你们肚子里的。”
他看向林晚晴和苏沐晴,嘴角扯出一个笑:
“告诉他们,他爸不是英雄。就是个想救自己妈的儿子。”
苏沐晴哭了。
她捂着嘴,眼泪往下掉,不出声。
林晚晴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叶斩单膝跪地。
“域主,若你回不来。”
他抬头,眼神狠得像刀。
“我带精灵族杀进去。把你和伯母一起带出来。”
陈序盯着他:“我说过,不许强攻。”
叶斩也盯着他:“那是命令。”
“但如果你死了,命令就不存在了。”
陈序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没再说话。
岩坷重重捶胸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地面都震了震。
影蚀低下头。
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。
王德福抱着小雅,老泪纵横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夜深。
林晚晴推开门,走进陈序的房间。
他正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那张简陋的地图。
林晚晴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晚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塞到陈序手里。
陈序低头一看。
是一小块布。
布料粗糙,边角缝得歪歪扭扭。
上面绣着一棵更歪歪扭扭的树。
“这是...”
“给孩子准备的。”林晚晴的声音很轻,“襁褓的一角。”
“你带上。让他陪着你。”
陈序攥着那块布,指节泛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晚晴。
她也在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陈序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又被推开了。
苏沐晴站在门口。
她脸色还是苍白,但自己走过来的。
陈序松开林晚晴,站起来要扶她。
苏沐晴摆摆手,自己走过来。
然后她把一样东西挂在陈序脖子上。
是那枚用古树之叶和生命泉水浸泡过的吊坠。
“它能保你一次。”她说。
陈序低头看着那枚吊坠。
又抬起头,看着苏沐晴。
她也在看他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死死忍着,没让它掉下来。
陈序伸手,把她也拉进怀里。
林晚晴也站起来,三个人抱在一起。
窗外,那抹翠绿的光芒还在闪烁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
这次是叶清鸾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的三个人。
陈序松开手,看向她。
叶清鸾没进来。
她只是递过来一截翠绿的树枝。
“那些被扭曲的古木,会帮你。”
陈序接过树枝。
“谢谢。”
叶清鸾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清鸾。”
她停下。
陈序看着她:“你也保重。”
叶清鸾没回头,但她的肩膀动了动。
然后她走了。
最后来的是小雅。
她是一个人跑过来的,王德福想跟过来,被她推开了。
小雅跑到陈序面前,踮起脚。
陈序蹲下身。
小雅在他耳边小声说:
“序哥哥,那个阿姨让我告诉你...”
“她等你。”
陈序愣住了。
小雅说完就跑开了。
跑回王德福身边,把小脸埋在他腿上。
夜深了。
青木殿深处。
一个枯瘦的身影盘坐在藤蔓王座上。
他闭着眼。
周身环绕着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生命能量。
忽然,他睁开眼。
看向某个方向。
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只小老鼠...终于来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边的虚空扭曲,一个执事的身影浮现。
“大人。”
“把圣木牢狱的守卫撤掉一半。”
执事一愣:“大人,那是圣祭的核心...”
“撤掉。”
长老的笑容愈发阴冷。
“给他一个机会。让他进来。”
“然后...关门打狗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。
枯槁的手指轻轻一弹,一道无形的能量没入虚空。
“顺便,传讯总坛。”
“就说混元道人的仇,我替他报了。”
执事领命而去。
长老重新坐下,但嘴角的笑,始终没散。
“那小子以为三十息够了...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但他不知道,圣木牢狱的阵法核心,就在他母亲身上。”
“他越靠近她,阵法就越强。”
“等他碰到她的那一刻。”
长老嘴角的笑更冷了。
“就是他魂飞魄散的时候。”
圣木牢狱。
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。
那些扭曲的藤蔓日夜不休地缠绕着她,抽取着她体内最后一丝生命能量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只知道每一次被抽取时,都会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。
那是儿子所在的方向。
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但是刚才,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气息。
像一根烧红的针,刺穿了她早已麻木的心。
那是她怀胎十月时日夜感受的心跳频率。
那是他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握着他的小手传递的温度。
那是他第一次喊“妈”时她眼眶发热的瞬间。
那是他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打架回来不敢说,自己躲屋里擦药。她推门进去,他慌慌张张把袖子撸下来。她没骂他,只是拿过药瓶,轻轻给他擦。
那股倔劲儿...
她感觉到了。
就在外面。
“小序...”
她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的喉咙,硬生生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干裂的嘴唇渗出血。
混着泪,滴在冰冷的藤蔓上。
“是你吗...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但她知道,他来了。
微光之城边缘。
陈序站在领域边界,身后是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林晚晴。苏沐晴。叶清鸾。叶斩。赵明。岩坷。影蚀。王德福。小雅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襁褓一角,攥在手里。
然后低下头,把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贴着心口。
最后他一步踏出,消失在活性区的混沌中,没再回头。
三天。
母亲,等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