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策给的自由活动十分钟，给的不是自由。
是把我当货物放到一个更大的台面上，任人估价、任人试探。
我胸口的临时工牌还贴着，热敏纸边缘卷起一点，像随时会掉。但只要它还在，我就不是普通样本，而是一块带权限字段的岗位件。
而这类东西，在黑市上最贵。
签约会那女人把金属扣章收回掌心，指尖在扣章边缘轻轻一扣——像敲响一枚硬币。
“跟我来，站长。”她声音依旧甜，甜得像糖浆，“外面人多眼杂，谈价要进里间。”
她没伸手拉我，也没命令我，只往旁边让开一步，露出商场中庭侧面的一条员工通道。通道口挂着一块倒塌的员工禁入牌子，牌子上红漆剥落，显出一股落寞的味道。
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腕：禁言倒计时还在走。再看一眼远处——自律队的人影在入口附近巡着，韩策不在，但他的眼在。
我不能拖。
十分钟不是时间，是绞索。
我对林嘉做了个手势：你们留在明处，别进。
林嘉立刻明白，往季然身前挡得更紧；赵志勇脚步一错，站在一个能随时冲上来的角度；周启明没说话，只把视线投向那条员工通道的天花板——他在找摄像头。
签约会女人没催，只轻轻说：“放心，我们守规矩。交易区禁止抢夺。我们也不抢。”
她说抢这个字时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我跟了进去。
员工通道里更暗，墙皮剥落，灯管亮着昏黄的光。走到拐角，忽然出现一个用货架和防尘布隔出来的小屋。
屋里不大，却干净得不正常。地面被清理过，角落摆着几只封好的纸箱，纸箱外侧统一贴着热敏标签。最显眼的是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摆着——
一摞摞热敏标签。
每一张都被塑封过，边缘压着一圈透明膜，像把纸变成了票据。标签上不写人名，只写着四样东西：
规则编号（R-xx-x）
等级（D/C/B）
有效期（小时/分钟）
可抵押标记（一个小小的勾）
桌子旁边还有一只透明盒子，盒盖上贴着价签：D签。
女人看见我目光停住，轻声解释：“这就是钱。”
“规则币。”
她把其中一张塑封标签推到我面前。
R-02-9（D）
条款：24小时内不得进入雾区
可抵押：是
有效期：23：41：08
我指尖没碰，只是低头看。
这东西不是规则，它被加工成了可流通的金融品：有编号、有等级、有期限、可抵押。像极了站点里那种标准化面单——面单一标准，货才能跑得动；规则一标准，交易才能跑得动。
我抬眼，看向她。
她笑：“你看得懂对吧？站长懂编码，懂路由，也懂价值。”
她指了指桌子另一侧。
那里放着一卷灰色的转印胶带，比免罚点用的更厚，胶面上有细密的防伪点阵；旁边还有一台小型热敏打印机，打印头外壳上刻着一个同样的缝合面单符号。
“转签胶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叫它缝合。把规则从人身上拆下来，再缝到票据上。”
我忽然明白：免罚点是上游，签约会是中游，他们把自律队收来的规则抵押，二次加工成规则币，再流回交易区。
循环闭合。
女人像看出我在算账，语气更软了一点：“你不必现在站队。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——”
她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：
“你愿不愿意当我们的估价师？”
我不能说话。
我伸出食指，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规则币塑封标签的右下角——那里有一串几乎看不见的淡码。
女人眼神一亮：“你也看得见隐藏码？”
我点头。
那串淡码，是旧国标路由段码的格式——我一眼就能看出它对应哪个节点、哪个分拣口。也就是说，这些规则币不是无源之水，它们有发行地。
发行地越集中，说明系统的投递骨架越清晰。
我抬手，示意她给我纸笔。
她摇头：“这里不写字。写字会触发别人的规则。”
她把一串塑封标签摊开，像摊开一副牌。
我用指尖按住其中三张，把它们按路由段码的前两位归到一起，再把另外两张推到另一边——动作像在做分拣。
女人看懂了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认真：“同源批次？”
我点头，又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箭头，指向外面——意思是：同源批次说明同一节点在持续吐货，节点位置可以反推。
女人没立刻追问，她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秒，然后忽然笑了：“怪不得自律队说你上手快。”
“站长，你不是只想活。你想掀开底层路由表。”
她说对了。
但她也在试探：我到底懂到什么程度。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她拍了拍手。
防尘布后面走出来一个瘦高男人，脸很白，有一种长期不见光的虚弱感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箱，打开后，里面是一排排同样塑封过的标签，但颜色更深——
有几张是黑底红字。
女人注意到我的眼神停留在那几张黑红标签上，语气放缓了一点：“那不是日签。那叫终身签。”
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，隔着塑封递给我看。
P-00-1（永久）
条款：每日06：00前必须向签约会缴纳当日所得物资的10%
违约：回收
备注：签约不可撤销
我瞳孔缩紧。
永久规则。
不是24小时，不是一天一轮，而是把人直接绑死在终身合同上。
女人像在欣赏我的反应：“你以为末世最可怕的是缺粮？不是。是你从今天开始，永远没有明天会好的可能。”
我抬手想把那张永久签推回去。
她却按住我的手腕，轻声说：“别急，站长。你还没看到它怎么签。”
瘦高男人从铁箱底层拿出一卷更窄的胶带，胶带上点阵更密，像针脚。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片——像塑料卡扣。
女人指了指那透明片：“这是承诺扣。只要对方触碰它一次，就等于签署同意。”
我心里一沉：这就是他们绕过自愿的办法。
只要设计一个情境，让你不得不触碰它——比如救人、比如交易、比如避开纠偏——你就同意了。
就在这时，外面通道传来一阵脚步和压抑的争执声。
“我不签！我只是欠你们一瓶水！”
“欠账就是规则。你不签，去免罚点袋子里躺着。”
帘子被掀开，一个青年被推了进来，手腕上印记发红，嘴唇干裂，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服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签约会的人，动作不粗暴，但每一步都把他逼到桌前。
女人语气依旧温柔：“你欠我们一瓶水，我们不要你命。你签个终身签，日后慢慢还。”
青年咬牙：“你们这是奴役！”
女人没有争辩，只把那枚承诺扣放到他面前：“你自己选。触碰一下，协议成立；不触碰，出去走两步，违规一次，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回收。”
青年喘着粗气，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，像求救。
我看着他，喉咙发紧。
我可以阻止吗？
我不能说话；我也不敢动手。这里不是末世前的法律世界，动手可能触发别人规则，甚至触发我自己的岗位指令纠偏——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刀，是系统封控。
青年最终还是伸出手。
他指尖触到承诺扣的那一瞬间——
“滴。”
不是扫码枪，是一种更轻、更干脆的确认音。
他的手腕更红了，热敏字像被烙上去一样浮现，黑底红字的永久签在他皮肤上成形。青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，他已经被无形的绳套套住脖子了。
女人收起承诺扣，像地主拿下了一个新的听话的奴隶：“很好。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青年嘴唇发抖：“我……我没想同意……”
女人平静纠正：“你触碰了。你同意了。”
她看着我，像在给我上课：
“站长，合同世界只看行为，不看意愿。”
冷意裹挟。
这就是签约会的武器：他们把系统的字面主义玩到极致，用合同把人变成资产。
我抬起手腕，看了眼时间。
十分钟窗口快到了——我不能在这里被缠住。
我抬手比了一个“一”，又指向桌上的转签胶，再指向季然所在的方向，最后指向我胸口的工牌。
意思很明确：我只要一样东西——能保护我队伍/保护空盒的手段，我才可能和你们继续谈。
女人盯着我手势看了两秒，忽然把一小段转签胶放到我面前。
不是一整卷，只是剪下的一截，像美妆柜台的小样试用品。
她说：“送你。算见面礼。”
“但我也要你送我一样东西。”她把另一张塑封标签推过来，上面是空白的，只有一个编号框和一个估价签名栏的位置——没有字，只有图标：一只手掌印。
“你不用写字。”女人说，“你只要把手掌按一下。我们就知道这张估价票是你出的。”
我看着那张空白估价票，心里清楚：这不是签名，是绑定。一旦我按下去，我就成了他们体系里可追溯的一环。
我抬头看她，没动。
女人却补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在诱惑：
“站长，你想找总仓，我们真有坐标碎片。”
“你不按也行。”
“但你回到自律队那里，韩策会让你继续跑KPI。跑到你变成袋子里那件预置回收件。”
她停了停，像把最后一枚筹码摆上桌：
“按一下，我们今晚给你一块碎片。”
“而且——我们帮你的人，免一次罚。”
免一次罚。
林嘉的医疗、赵志勇的战斗、周启明的推演、季然的空盒身份——任何一个人触发回收，队伍都会断。
我没有时间再犹豫。
我把手掌按在那张估价票的掌印图标上。
掌心压下去的瞬间，热敏纸轻微发热，一行极淡的字浮现出来，像印章：
【估价来源：007（站长级）】
我心脏猛地一沉。
她不是猜我工号，她是早就知道，并且用这张纸把我标记出来。
女人满意地收起估价票，把那截转签胶推到我手边，又从铁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递给我。
金属片像撕下来的一段路由牌，上面刻着三位码，背面贴着一小块热敏纸。
她说：“坐标碎片，不是白给。今晚交易。”
“地点——商场冷库门口。”
“你带一条你评估过的C级规则来换。”
我握住那块金属碎片，指尖冰凉。
冷库门口。
那是一个极易被控制的地方，也是自律队最喜欢交货的地方。
她给我的不是线索，是战场。
我起身要走。
帘外忽然传来一声更远的广播，像系统在提醒全场：
【提示：站点负责人返回窗口A剩余：00：01：20】
我的十分钟快到了。
女人最后对我说了一句，像祝福，又像诅咒：
“欢迎进入真正的交易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，活着不靠物资——靠信用。”
我拉开帘子，快步回到集市。
林嘉立刻迎上来，眼神问我“拿到了什么”。我不能说话，只把那截转签胶塞进她手心，再把金属碎片塞进周启明手里。
周启明摸到金属片背后的热敏纸，脸色瞬间变了：“这是……路由码碎片？”
赵志勇低声：“有人盯上我们了。”
我点头。
因为我刚走出两步，就看见韩策站在集市入口，正看着我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快递袋，袋口扎带晃着，像在晃一条绞索。
他冲我扬了扬下巴，语气平静：
“站点负责人，时间到了。”
“回去继续跑你的KPI。”
“对了——你刚才按了谁的掌印，我不管。”
“但今晚，你要是敢不在免罚点上岗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笑意很浅：
“那只写着你名字的袋子，就该真正派上用场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