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?”
我脑子瞬间空了一下。
她比我记忆中的样子瘦了一圈,脸色白得像纸,头发乱扎着,发梢沾着一点灰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哪怕惊恐得发亮,里面还是我熟悉的倔——陈沫从小就这样,怕归怕,绝不服输。
她抱着那只纸箱,惊惶地抱着这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,站起来时腿一软,又硬生生站稳了,眼睛紧盯着我,生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样子。
我喉咙发紧,想喊她的小名,可这一路走到现在,为了避免被系统抓住把柄,我已经很久没有用嗓子说过话了。
但汹涌的情感喷薄而出,我只能压抑地低声喊了一句:“小沫。”
她眼圈一下红了,嘴唇发抖:“真的是你……你没死……”
下一秒,头顶“滋”一声轻响。
是扫描头启动的声音。优先投递暂存区天花板上那颗圆形扫描器亮起淡白色的光,先扫过我胸口的工牌,再扫过她手腕的印记,最后扫过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“滴——”
长音确认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:它在复核关系。
果然,空气里弹出那种强制覆盖视野的系统提示:
【亲属关联:确认】
【优先投递样本:陈沫→归属关系绑定:陈锋(工号007)】
【提示:绑定将触发岗位任务升级】
林嘉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它把她挂到你名下了……”
周启明的脸色更难看:“这可不是帮你们团聚,是把你们一起标成可调度资产。”
赵志勇站在门侧,伸缩棍没弹出来,但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准备挡住门口——因为外面那句节点复核开始的公告还在,回收员随时可能进入这层楼。
我强迫自己把情绪压回去,先看她手腕。
她的面单印记比普通人更深,像被反复打印过。最上面一行是我在干线屏幕上见过的那句:
【状态:可回收资产(观察)】
下面还有她当天的个人规则和罚则,我只扫一眼就觉得喉咙发冷——不是因为难,是因为定制。
R-03-(等级B)
【条款】24小时内不得离开节点C3-09(商超据点)
【纠偏】首次:封控(锁定原地10分钟);二次:记忆抽取;三次:回收转运
她被困死在这个节点里了。
她不是在这里等我,她是被系统放在这里当货架上的重点件,随时准备被取走。
小沫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,她看着我,急得声音发颤:“他们说我不能走……我一走就会被锁住……然后会被带走。哥,这里的人都说带走就是回收……”
她说到回收两个字时,眼神下意识往门口瞟,像怕那两个字会把可怕的东西召进来。
我想抱她一下,手臂刚抬起一半,又硬生生停住。这里是优先暂存区,墙上贴着的热敏标签写得很清楚:
【暂存区规则】不得遮挡腕印;不得损毁面单;不得破坏封装
没有写不得拥抱,但我不敢赌下一秒会不会跳出临时条款。规则风暴才刚预热,系统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追加条款。
我把手放下,改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抱着的纸箱侧面,示意她先把箱子给我看。
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做的动作,立刻把箱子打开一点点,给我看里面的东西。
固定三样。
第一样是两块压缩饼干,包装完好,明显她没敢吃多少东西或者说根本没有吃东西的机会。
第二样是一卷更宽的铝膜,跟季然那种很像,但材质更厚,边缘印着密密的点阵——不是普通保温膜,是一种隔离膜。
第三样,是一张规则签,规则签背面还有一条附注,字更小,像被刻意藏好怕被人看见:
【提示:隔离膜可短时降低读取频率】
【风险:降低读取频率将提高回收优先级】
我心里一沉。
跟季然一样:遮挡能活一会儿,但遮挡会把你从样本变成资产,取件队列优先级反而上升。
系统要的不是你主动遵守规则,它要的是你可读、可控,变成没有自主权的货物。
小沫忽然小声说:“哥,我听到他们谈你……他们说有个007站长,会被回收员点名。你是不是就是那个?”
我还没回答,视野里突然一黑又一亮。
手腕内侧像有人拿热敏打印头在我皮肤上重新滚了一遍,猛地烫起来。
新的面单印记浮现,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,系统在把岗位升级刻在我身上:
R-03-7(等级A)
【条款】24小时内,你必须以语言方式提交一名当前存活样本的真实姓名,录入节点终端。
【限制】不得提交自身姓名;不得提交已回收样本姓名。
【纠偏】超时:记忆抽取(随机亲属记忆);二次:封控;三次:回收。
【备注】岗位样本一致性测试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系统不只是针对我,整个团队都在它的狙击名单里。
它在逼我用一个真名把某个人永远留在它的数据库里。
而纠偏写得更恶毒——抽取亲属记忆。它不直接击杀你,而是把你和你想救的人拆开,一点点拆成空壳,像剥开一层层糖纸,等到最后一口吞下。
周启明看清我手腕那行真实姓名,气得发抖:“它在逼你出卖。”
林嘉声音发颤:“还写了提交方式,它是故意堵你的编码漏洞。”
赵志勇的喉结滚了一下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——他刚完成一次被迫背叛,太懂这种被规则安排的味道:它不给你拒绝的权力,只让你选择。
小沫也看见了我手腕上的新字,她愣了一秒,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标成可回收资产。
她眼里那点刚刚亮起的希望迅速暗下去,声音很轻:“哥……是不是我连累你了?”
我想说不,但这一个字在系统面前不值钱。
我只能抬起手,把她往我身后推半步——不拉扯,不冲突,只是用站位告诉她:你先躲到我身后,别让人从门口先看到你。
门外的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自律队那种整齐的巡逻步,是更轻、更稳定像快递袋拖地的布料摩擦声。
门外那道平稳到可怕的播报隔着铁门传进来,清晰得像贴在耳膜上响起:
“节点C3-09。”
“复核完成。”
“开始取件。”
我握紧坐标碎片,手心全是汗,脑子里只有一个更明确的判断:现在我们面对的,不是一道门禁,不是一条规则,而是一整条队列。
系统已经把我、小沫、季然一起排进了加急。
而它给我的选择,是用一个人的真名,去换另一个人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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