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跳得很快。
00:09:41
00:09:40
00:09:39
分拣区的大屏幕像盯着我,红字一闪一闪——
【请站点负责人立即前往采样窗口】
我胸口那张临时工牌贴在衣服上,热敏纸边缘有点卷起,像一张随时会失效的通行证。它带给我的不是安全感,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恐惧:系统现在不仅把我当样本,还把我当员工,甚至是同类。
员工要完成KPI。
完不成,就清退。
林嘉(护士)收起采血箱,动作利落得像抢救室里切换流程:“你不能说话,对吧?那你听我的。采样这事你不做,它就会用别的方式逼你做——更疼、更快、更不讲理。”
保安攥紧伸缩棍,低声问:“那他要抽多少?抽了会不会出事?”
林嘉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你要是怕,就回去等封控升级。”
保安被噎得脸一红,但没敢再顶嘴。他是真怕死,也是真被规则逼着依赖我。
角落里,那个空盒少年抱着黑色快递袋,像抱着一件能让他暂时合法存在的外衣。他手腕上的铝膜还在反光,每隔一会儿就会随着终端复核扫一下,烫得他轻轻抽一下气。
我打了个手势:跟上。
我们从应急医务间出来,沿着员工通道往采样窗口走。通道尽头的门禁灯由黄转绿——不是信任,是放行;像货车进出库那样,“你有通行权限,系统允许你经过”。
门一开,眼前的空间更像真正的分拣中心内场。
一条输送带横穿大厅,传送带上满是纸箱,箱体统一规格,像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模具的产品。机械臂在两侧抓取、贴标、扫描,动作标准得像舞蹈——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误。
如果这是灾难前的仓库,我会觉得这地方效率挺高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因为每个纸箱贴着的面单上,收件人不是名字,而是字段:
样本ID:A-017
状态:存活确认
投递批次:R-01**
人被编号了。
在这里,你不是陈锋,不是林嘉,不是任何一个带有温度和期望美好的名字。
你是A-017。
我们绕过输送带时,旁边一扇半开的隔断门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声。门口贴着一条白色热敏标签:
【纠偏观察区】
透过门缝,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,双手死死抱着自己,肩膀发抖。他的眼睛睁着,却像失明一样空洞没有焦点。护士林嘉瞥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失明类纠偏。一般不是永久,但会反复。它是在测试承受阈值。”
它是谁,大家都懂。
保安咽了口唾沫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林嘉没回头:“我见得多。人在快死的时候,身体不会撒谎。”
她说完这句,忽然加快脚步,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动摇。
采样窗口在分拣大厅的侧边,像一个服务台。
台面是不锈钢,干净得刺眼。台后没有工作人员,只有一台终端、一条自动伸出的机械臂,机械臂末端装着一次性采血针和真空管,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废弃物回收口。
台前已经站了几个人。
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很统一:恐惧、犹豫、又不得不排队。
有个中年女人抖着手伸出胳膊,机械臂“咔哒”贴近,酒精棉片擦拭、针头刺入、真空管抽血,一连串动作毫无停顿——比人类护士更稳定,更冷漠。
抽完血,终端吐出一张小标签,像收据:
【采样完成】
【权限续期:24:00】
女人几乎是瘫着离开的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,只是像被抽走了一块还能证明自己是人的东西。
保安脸色难看:“这……这不是采血,这是收税。”
林嘉看了眼机械臂,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才有的憎恶:“不止。它在拿你的血做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能肯定的是——它要的不是你活着,它要的是你可用。”
我站到队尾,抬起手腕给林嘉看倒计时——还剩00:06:12。
林嘉点点头:“轮到你我来,别让机械臂乱扎。你现在是站点负责人,权限越高,系统越可能做更深的采样。”
我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意思:权限越高,剥削越重。
空盒少年站在我身后,抱着快递袋缩着脖子,像怕红光扫到他。他忽然小声说:“我、我能不采吗?我不是……我不是站点负责人。”
林嘉转头看他一眼,看到他手腕那圈00:00:00,脸色瞬间变了:“你这个不是普通规则……你这是——”
她没说完,因为采样台后的终端忽然“滴——”地响了一声,屏幕自动切换到另一套界面:
【检测到特殊资产靠近】
【空盒载体:建议立即回收转运】
少年身子一僵,手指抓紧快递袋,指关节发白:“它又要抓我了……”
我心里一沉,立刻把胸口那张转运标签的快递袋往他怀里推了推,让标签正对着终端扫描区——像把一张合法文件塞到检查员眼前。
终端扫描头扫过标签,停顿了半秒,屏幕字迹刷新:
【异常件挂载:陈锋】
【处理方式:暂缓】
【暂缓时长:00:30:00】
暂缓。
不是取消。
只是给了半小时。
这半小时像刀口上的喘息。
队伍走得很快,很快轮到我。
林嘉把采血针拆封,手法比机械臂更轻,更准。她用酒精擦拭我的肘窝,低声说:“别绷手,越紧越痛。你现在不能说话,但你可以眨眼——疼就眨两下,我停。”
我点头。
针刺入皮肤那一下并不疼,真正让人发寒的是终端屏幕上那行滚动文字:
【样本采集:陈锋】
【采集目的:岗位绑定验证/生理阈值建模】
建模。
这个词让我脑子一阵发麻。
它不是要血,它是要模型。
要一个能预测你在规则下会不会崩溃、会不会服从、值不值得保留的模型。
抽血结束,终端吐出一张小标签,贴在我的临时工牌旁边:
【权限续期:24:00】
【绑定状态:有效】
与此同时,堆场上方的广播忽然响了。
不是人声,是那种客服式、毫无情绪的女声,像对整座城市宣读更新公告:
【投递批次R-01已完成采样校准】
【即将启用:规则适配模块】
【提示:部分区域将进入“雾区投递”模式】
雾区投递四个字一出来,分拣大厅里所有幸存者都本能地抬头。
因为我们都见过雾。
雾里有扫描声,雾里方向失真,雾里像有东西在贴着你的脖子核对信息。
广播继续:
【雾区投递规则将按区域动态生成】
【请样本保持配合】
【祝您派送顺利】
保安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顺利你妈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旁边有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。
是队伍前面那个男人,刚抽完血,手腕印记忽然浮出一条新的补充条款,字迹像刚打印上去:
【追加规则:今日起进入雾区不得奔跑】
他惊恐地抬头,像要找出口,却发现出口方向的门禁灯已经从绿变黄、从黄变红。
封控又来了。
林嘉脸色发白:“它在现场加规则……它在升级。”
我盯着广播屏幕上的规则适配模块,脑子里快速归类:这是版本更新。
就在这时,一个男人从采样台后面的维修通道钻出来,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运维马甲,手里抱着一台拆开的终端面板,额角有血,却笑得有点神经质。
“终于有人听懂了。”他喘着气,看向我胸口的临时工牌,“站点负责人?你们也被拉进流程了?”
保安立刻举起伸缩棍:“你谁?”
男人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武器:“周启明。以前做WMS运维的——仓储管理系统。你们看到的不是神迹,是一个物流系统在断网后切换了应急模式,然后……跑偏了。”
他说话又快又急,像生怕下一秒就被系统切断。
他指着终端屏幕上的“R-01”批次编号:“你们以为规则是随机的?不是。R-01就是第一天的规则集。它在做实验——同一栋楼给不同人发互相冲突的规则,看谁会先崩溃、谁会为了活逼别人死。”
林嘉盯着他:“你怎么确定?”
周启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里却亮得吓人:“因为这就是A/B测试。产品迭代最常用的手段——一半用户进A组,一半用户进B组,看谁的留存率更高。它把你们当用户,把死亡当数据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像丢出一枚炸弹:
“而且,雾区投递是2.0。它会按区域推送规则,逼你们迁徙、聚集、内斗……直到筛出它想要的合格样本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个人能把系统语言翻译成人话。
他就是我们缺的那块拼图。
周启明抬头看向大厅上方的屏幕,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倒计时:
【雾区投递启动倒计时:00:59:59】
一小时后,城市的雾会变成“规则雾”。
而我们此刻被锁在分拣中心里,像一批刚完成采样、等待下一轮投放的货。
周启明看向我胸口的工牌,又看向我手腕的禁言印记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没有轻松,只有更深的绝望:
“站长,你不能说话没关系。你只要点头就行——你想不想把这套系统的路由表,挖出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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