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医院的广播准时响起。
不是音乐，也不是通知，而是一个平稳的男声，播报今日的“安全须知”：“…请所有人员注意，夜间无异常报告。今日天气晴，东南风三级。请外出人员注意，西区‘哭泣玩偶’事件已初步控制，但仍有限制区域。如发现异常，请立即上报…”
林默在广播声中醒来。他坐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比昨天更轻松。下床，走到窗边。晨光中的城市依然安静，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，都步履匆匆。一辆喷涂着“诡异应对局”字样的黑色车辆缓缓驶过，车顶的探测器缓缓旋转。
“默默，怎么起这么早？”王秀英醒了，揉着眼睛坐起。
“睡不着了。”林默转身，看见母亲眼下的乌青，“妈，你没睡好。”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王秀英勉强笑笑，“梦见你小时候，跑丢了，我到处找…”
林默走过去，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粗糙，布满老茧，是多年劳作的痕迹。“我在这儿，没丢。”
王秀英眼眶红了，用力点头。
早饭是医院配的营养餐，寡淡但管饱。林默安静地吃完，等着医生查房。但先来的不是医生，是那两个黑衣人。
他们敲门进来，动作规矩，但自带一种压迫感。年长些的那个开口，声音平稳：“林默先生，我们是诡异应对局特调科的。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，方便吗？”
林建国下意识挡在儿子面前。“我儿子才刚醒，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。”年轻的那个说，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，“而且，这对林先生也有好处。我们是来帮助他的。”
林默拍拍父亲的手臂。“没事，爸。”他看向黑衣人，“就在这儿问吧。”
两人坐下，年长的拿出一个平板电脑，年轻的手里拿着记录本。年长的先开口：“我是徐峰，他是李明。林先生，首先恭喜你康复。昏迷五年八个月能醒来，是医学奇迹，也是你的幸运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默说。
“我们直入主题。”徐峰点开平板，屏幕上出现一些波形图和数据，“你在昏迷期间的脑电波，有异常波动。不是病理性的，是…规律性的波动，像在和什么频率共振。你能解释吗？”
林默心里一紧，但面上平静。“我在昏迷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醒来后呢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？比如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，听到特殊的声音，或者…对某些地方、某些符号有特别的感应？”
林默想起墙壁上的暗红纹路，想起指尖的微光，想起那支舞带来的悸动。他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徐峰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调出另一张图。那是一张地图，江州市的地图，上面标着许多红点。“这些是已记录的诡异事件发生地。你看这个区域，”他放大城西一片，“你昏迷的医院就在这里。而你的脑波频率，和这个区域的一个‘异常点’有高度吻合。”
异常点。林默看着那个闪烁的标记，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你的意识，可能连接着某个‘地方’。”徐峰缓缓说，“在昏迷期间，你的意识没有完全沉睡，而是在活动，在某个…我们还不理解的空间里活动。”
林建国和王秀英脸色发白。“你们是说，我儿子被…被什么缠上了？”
“不一定是不好的。”徐峰收起平板，“林先生，现在这个世界，有特殊感应的人不少。有些人在被选中进入副本前，会有预感。有些人在通关后，会获得特殊能力。你的情况，可能是某种…天赋。”
“天赋？”
“对诡异现象的感知、理解、甚至沟通的天赋。”年轻的李明接话，眼里有兴奋的光，“如果我们判断正确，林先生，你可能成为应对局急需的人才。我们可以为你提供训练、保护，帮助你掌握这种能力，用来帮助更多人。”
林默沉默。他知道对方没说全——这种“天赋”也可能带来危险，可能被利用，可能被研究。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“那个异常点，具体在哪里？”
徐峰和李明对视一眼。徐峰开口：“城西，老疗养院旧址。那里三年前被标记为C级危险区，疑似副本入口，但一直不稳定，时隐时现。我们尝试过探索，损失了四支小队，一无所获。”
老疗养院。林默记得那个地方，在郊区，废弃很多年了。他大学时和同学去探险过，阴森的老楼，传言闹鬼。但那是玩笑，现在…
“我的脑波，和那里吻合？”
“高度吻合。”徐峰说，“所以我们推测，你在昏迷期间，意识可能被吸引到那里，或者…和那里的某个存在产生了连接。”
病房里一片寂静。窗外传来鸟叫，清脆得不合时宜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林默最终说。
“理解。”徐峰站起身，递过一张名片，纯黑色，只有名字和一组号码。“想清楚了联系我们。但林先生，有件事你得知道：如果你的意识真的连接着那个地方，那你很可能也会被它‘吸引’。换句话说，你可能会在无意识中靠近那里，或者…被拉进去。”
“像副本一样？”
“不一样。副本是随机选中，而你，可能已经被标记了。”
徐峰和李明离开了。病房里剩下林默和父母，三人沉默着。最终，林建国开口：“默默，别答应他们。那些事太危险，咱们普通人，就过普通日子。”
“爸，现在还有普通日子吗？”林默轻声说。
王秀英哭了，压抑的抽泣。林默抱住母亲，拍着她的背。“妈，别怕。我不会乱来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，有些事躲不掉。那个梦，那些“家人”，老疗养院的异常点…这一切一定有联系。他必须弄清楚。
下午，复健时间。林默在康复室里练习行走，不用扶，能自己走完一圈。复健医生啧啧称奇：“你这恢复速度，我干了二十年第一次见。”
“躺太久了，想快点好。”林默说。他额头上冒汗，但呼吸平稳。那套呼吸法，他悄悄练着，确实有效。身体里的暖流越来越明显，像一条小溪，在四肢百骸流动。
休息时，他坐在窗边，看楼下的花园。那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，护工也还在。但今天，老人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，背对着这边，正弯腰和老人说话。
林默眯起眼。那女人的背影，有点熟悉。高挑，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，颈部的线条…
女人似乎感觉到视线，转过身，抬起头。
隔着一层楼，林默和她对上了眼。
时间凝固了。
那张脸，林默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温和的眉眼，挺直的鼻梁，薄唇总是抿着淡淡的弧度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，总是沉静而睿智。
苏清月。
不，不对。苏清月是梦里的人，是幻觉，是虚构。眼前这个人，只是长得像，一定是巧合。
但女人看到他的瞬间，也愣住了。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，纸张散开。她没去捡，只是仰着头，盯着林默，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然后，她转身就走，脚步匆匆，甚至有些踉跄。风衣下摆扬起，消失在花园拐角。
“怎么了？”复健医生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默转回头，心脏狂跳。他按住胸口，深呼吸。是错觉，肯定是错觉。苏清月怎么会在这里？这是现实，不是梦。
但那张脸，那个眼神…太像了。
复健结束，林默被推回病房。他一路沉默，脑中乱成一团。是看错了吗？还是真的？如果是真的，那意味着什么？梦境照进现实？还是那个“异常点”的影响？
“林默。”护士站的小陈叫住他，递过来一个信封，“刚才有人送来的，指名给你。”
普通的白色信封，没有署名。林默接过，回到病房才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条，手写的字，清秀工整：
“不要靠近老疗养院。不要相信应对局。等我来找你。——苏”
苏。
林默的手指收紧，纸条皱成一团。他走到窗边，看向花园。空无一人，只有老人和护工。风衣女人，纸条，警告…
他坐回床上，展开纸条，又看了一遍。字迹，他认得。苏清月批改病历，写医嘱，就是这个字迹。梦里，他看过无数次。
这不是巧合。
那个梦，那些“家人”，是真的存在的。至少，苏清月是真的，而且在这个世界，在江州，在医院附近。
她还活着，她还记得他，她在找他，她在警告他。
林默把纸条撕碎，冲进马桶。碎片打着旋消失，但他的心跳没有平复。他需要思考，需要理清这一切。
如果苏清月存在，那秦婉呢？周晓雨呢？其他人呢？她们也在吗？她们是人是鬼？如果是人，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？如果是鬼…
不，不会是鬼。苏清月的眼神，是人的眼神，有温度，有情绪。
但那张纸条的内容，透着诡异。不要靠近老疗养院，不要相信应对局…她知道应对局找过他，她知道老疗养院的事。她是谁？她在哪？为什么要“等我来找你”？
谜团越来越多。但林默心里，却有一丝奇异的热流涌上来。
如果她们是真的，如果那个家是真的，那这五年，他不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，他不是在做虚无的梦。他是真的，在另一个地方，和她们生活了五年。
那些温暖，那些爱，那些孩子的笑声，都是真的。
“哥，你怎么了？”林悦的声音响起。她不知何时来了，站在门口，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林默挤出笑容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不是要值班？”
“调班了，过来看看你。”林悦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袋子，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是几本旧书，还有一副扑克牌。“怕你无聊，可以看看书，打打牌。虽然现在没人有心思玩这些了。”林悦苦笑。
林默拿起最上面的一本，是小说，封皮磨损。他翻开，里面夹着一张书签，手绘的，画着一轮弯月。
“这书签…”他拿起。
“哦，那个啊，我之前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买的。摊主是个老婆婆，卖些手工艺品。她说这书签能保平安，我就买了。”林悦说，“画得还挺好看，是吧？”
林默盯着书签。弯月，简洁的线条，和梦里苏清月手术刀上的标记，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婆婆，长什么样？”
“就普通老人家，头发全白，戴个眼镜，说话慢悠悠的。”林悦想了想，“对了，她左手手背有块疤，挺明显的。”
左手手背有疤。林默记得，苏清月左手手背有一块疤，是大学时做实验不小心烫的。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“她还在吗？那个摊子？”
“不知道，我就见过一次。后来再去，就不在了。”林悦奇怪地看着哥哥，“怎么了？这书签有问题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默合上书，把书签小心地夹回去。“就是觉得画得不错。”
林悦没再问。她陪着林默说了会儿话，讲了安全所的琐事，谁和谁吵架了，谁家孩子生病了，谁从副本里带回了好东西…都是寻常，但在这个不寻常的世界里，这些寻常显得格外珍贵。
傍晚，父母回来了，带了晚饭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安静地吃饭。电视里在播新闻，又有新的诡异事件，又有新的伤亡数字。但大家都麻木了，只是沉默地听着。
饭后，林悦要回安全所。走前，她抱了抱林默，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哥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活着最重要。别冒险，别冲动。我们一家人，要在一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。
林悦走了。夜幕降临，窗外又响起遥远的警报声，这次是东区。林默站在窗边，看着城市的灯火。那些灯光稀疏暗淡，像垂死的星星。
他手里握着那张书签，指尖摩挲着纸面。弯月的线条，简洁而优雅。
苏清月来了，在这个世界，在这个城市。她在找他，她在警告他。她可能知道一切——关于他的梦，关于那些“家人”，关于老疗养院，关于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他要找到她。
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他太弱，刚醒来，身体还没完全恢复，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。他需要时间，需要信息，需要力量。
第一步，是继续恢复身体。那套呼吸法，要继续练。苏清月在梦里教他的，不止呼吸法，还有一些基础的东西——辨认草药，处理伤口，甚至简单的格斗技巧。他当时只当兴趣学，现在想来，每一样都可能救命。
第二步，是了解这个世界。诡异，副本，应对局，规则…他要知道更多，才能活下去，才能找到她。
第三步，是等待。等苏清月来找他，或者，等他强大到可以去找她。
窗外的警报声停了，夜色深沉。林默回到床上，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他开始练习呼吸法。一，二，三…暖流在体内流转，越来越清晰。这一次，他刻意引导那暖流，流过四肢，流过躯干，最后汇聚在胸口。
在那里，他感觉到一个点，微热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。随着呼吸，那种子在一跳一跳，像心跳，又像在呼应什么。
呼应什么？
林默不知道。但他有种预感，那枚种子，和那个梦，和那些“家人”，和苏清月，和老疗养院，都有关系。
夜还长。但这一次，林默不再迷茫。
他有方向了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，他都要走过去。
因为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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