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纺织厂的行动定在周六凌晨三点——这是一天中最寂静、戒备也最松懈的时刻。
但在那之前,杨杰还有日常的工作要处理。
周四上午,他接到街道办的通知:西郊殡仪馆最近“不太平”,好几个夜班工作人员反映听到怪声、看到影子,甚至有人辞职。家属也开始投诉,说守灵时感觉“被注视”。殡仪馆领导希望社区出面调解,“安抚情绪,破除迷信”。
“这算哪门子社区调解?”同事老王抱怨,“该找道士做法事吧。”
杨杰却接下了这个任务。经历了画皮客和络新妇事件后,他对“怪事”有了新的敏感度。殡仪馆这种地方,本身就容易积聚异常能量。
下午两点,他坐上开往西郊的公交车。殡仪馆在城郊结合部,周围是待开发的农田和零星厂房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但一走进殡仪馆大门,温度就明显降了几度。
接待他的是殡仪馆的副馆长,一个五十多岁、面色疲惫的男人。
“杨调解员,实在不好意思,这种封建迷信的事还要麻烦你们。”副馆长搓着手,“但最近三个月,夜班人员流动太大了。我们给双倍加班费都没人愿意值夜班。”
“具体发生了什么?”
副馆长压低声音:“最开始是监控问题。灵堂的监控半夜会突然花屏,恢复后画面里会有……多出来的人影。但白天检查,现场根本没人。”
“可能是设备故障。”
“我们也这么想,换了新设备。但情况更糟了。”副馆长咽了口唾沫,“值夜班的老李说,他半夜巡查时,听见停尸间的冷藏柜里有敲击声。不是冰裂那种,是有节奏的敲击,像……像有人在里面敲摩斯密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老李吓病了,现在还在家休养。接替他的是个小伙子,干了三天就辞职了,说晚上总感觉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气,冰凉冰凉的。”副馆长苦笑,“最麻烦的是上周,一个家属守灵时非说他看见逝者坐起来了,还对他笑了笑。闹得很大,差点打起来。”
杨杰跟着副馆长巡视了主要区域。殡仪馆很老旧,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,走廊长得望不到头。灵堂区摆着几十个花圈,空气里是香烛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在停尸间门口,杨杰停住了。
他的“真相之眼”被动触发了一瞬——虽然戴着林薇给的眼镜,但他还是看到了:停尸间的金属门表面,凝结着一层极淡的、灰白色的雾气。雾气在缓慢流动,形成细微的旋涡。
“这里……最近有没有接收过特别的遗体?”杨杰问。
副馆长想了想:“特别的话……三个月前,郊区有个独居老人去世,一周后才被发现。送来时已经……不太好了。还有上个月,有个车祸的年轻人,遗体损伤比较严重,家属要求我们尽量修复。”
“修复?”
“我们有专业的遗体整容师。”副馆长解释,“车祸、高空坠落这些非正常死亡,遗体需要修复才能举行告别仪式。这也是对逝者的尊重。”
杨杰点点头,心里却有了猜测。
告别副馆长后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以“了解工作环境”为由,在殡仪馆里转悠。傍晚时分,他遇到了一个正在扫地的老保洁员。
“大爷,在这儿工作多久了?”杨杰递了根烟。
老保洁员接过烟,点上,深吸一口:“十多年咯。这地方,我比谁都熟。”
“听说最近夜班不太平?”
老保洁员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小伙子,我跟你说实话——这地方一直就不太平。但最近三个月,确实更邪乎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来了个新整容师。”老保洁员吐着烟圈,“姓杜,四十来岁,手艺是真好,多烂的遗体都能修复得像睡着了一样。但他有个怪癖——只上夜班,而且修复遗体时,不允许任何人在场。”
杨杰想起画皮客对“完美皮囊”的追求。
“他修复的遗体……有没有出现过异常?”
“有家属悄悄跟我说,告别仪式上,总觉得逝者的表情在变。”老保洁员声音更低了,“不是看花眼,是真的在变——本来我们设定的是安详微笑,但家属说看到逝者嘴角在向下撇,像在哭。还有的眼睛……会睁开一条缝。”
“馆里不管吗?”
“杜师傅手艺太好,领导舍不得。”老保洁员摇头,“而且他修复的遗体,家属满意度确实高。那些车祸、火烧的,经他手都能恢复七八成像生前,家属感激还来不及。”
杨杰要了杜师傅的值班时间:每周二、四、六,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。
今天就是周四。
晚上九点,杨杰回到殡仪馆附近。他没有告诉团队——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常事件,他不想让刚经历大战的队友再冒险。而且,这次他有林薇给的新装备。
他戴上眼镜,开启“灵视镜”功能,屏幕上是透过镜片看到的画面。正常视野里,殡仪馆只是一栋寂静的建筑;但在灵视镜下,整栋楼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中,雾气最浓的地方,正是停尸间所在的后楼。
杨杰从侧门潜入——副馆长给他的钥匙卡还能用。夜间的殡仪馆比白天更加阴冷,走廊灯只开了几盏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廉价香氛的味道。
他悄悄靠近后楼的整容室。门缝下透出灯光,还有……轻微的哼歌声。
杜师傅在工作。
杨杰找到隔壁房间,那里是监控室,可以透过单向玻璃看到整容室内部。他溜进去,关上门,透过玻璃观察。
整容室里,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,在工作台前忙碌。台上躺着一具遗体,盖着白布,只露出头部。从轮廓看,是个中年男性。
杜师傅的动作很熟练,手里的工具在遗体面部精细操作。但杨杰注意到异常——杜师傅的右手,在工作时会不自然地扭曲,手指关节的弯曲角度超过了人类极限。
而且,他哼的歌……没有歌词,只是单调的旋律,调子古老而诡异,像某种仪式吟唱。
灵视镜屏幕上,整容室里的能量场强烈得刺眼。灰白色雾气几乎凝成实体,在杜师傅身边盘旋。而工作台上的遗体,头部位置的能量读数异常高——那不该是死去的人体应有的数值。
就在这时,杜师傅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。
杨杰屏住呼吸——他知道单向玻璃从里面看是镜子。但杜师傅的眼神,仿佛能穿透镜面,直接看到他。
杜师傅笑了。
那笑容和画皮客苏婉不同——不是完美的假笑,而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和兴奋的扭曲表情。他放下工具,走向门口。
杨杰立刻离开监控室,躲进走廊的阴影里。
整容室的门开了。杜师傅走出来,白大褂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。他没有开灯,在昏暗的走廊里慢慢走着,脚步声很轻,像猫。
杨杰悄悄跟在后面,保持距离。
杜师傅没有去别处,径直走向停尸间。他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金属门,进去后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杨杰等了几秒,靠近门缝,向内看。
停尸间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冷藏柜。杜师傅站在房间中央,张开双臂,开始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念诵。
随着他的念诵,冷藏柜开始震动。
不是剧烈的震动,而是轻微的、持续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同时,灰白色的雾气从柜门缝隙里涌出,汇聚到杜师傅身边,被他吸入体内。
杜师傅的身体开始变化——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和画皮客类似的蛛网状纹路,但颜色更深,接近青黑色。他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黄色,瞳孔收缩成竖缝。
他在汲取这些未修复遗体的残余能量。
杨杰明白了:这个杜师傅不是画皮客,但属于类似的存在——他依靠修复遗体、汲取死者残存的生命力来维持人形。殡仪馆是他的“食堂”,而那些需要修复的非正常死亡遗体,是“优质食材”。
就在这时,杜师傅猛地转头,黄色的竖瞳直直盯向门缝。
“看够了吗?”他的声音变得嘶哑,“新鲜的活人……比死人美味多了。”
杨杰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冷藏柜门被撞开的巨响,以及什么东西落地的沉重声响。不止一个——是好几个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,那些冷藏柜里的遗体,被杜师傅唤醒了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杨杰拼命向前跑,身后的拖沓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冲进灵堂区,推倒几个花圈试图阻挡,但无济于事。
三个“东西”追了上来。
它们还保持着人形,但动作僵硬,皮肤青白,眼睛空洞。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——都是杜师傅修复过的,精致得诡异,像蜡像馆里的人偶。但此刻,这些人偶在动,在追他。
杨杰被逼到角落,背靠墙壁。他左手掏出镇魂钟——还能用一次;右手握紧甩棍。
第一个“遗体”扑上来,动作不快,但力量很大。杨杰侧身躲开,甩棍狠狠砸在它肩膀上。碎玉和朱砂的棍头接触皮肤的瞬间,爆出一小团火花,遗体惨叫一声——那声音不像是喉咙发出的,更像是空气从破损的胸腔里挤出的呼啸。
但另外两个已经围了上来。
杨杰敲响了镇魂钟。
“铛——!”
钟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。三个遗体的动作同时僵住,体表的灰白色雾气剧烈翻腾。趁着这个空隙,杨杰从包围中冲出,向大门跑去。
他听见杜师傅愤怒的吼叫,以及更多冷藏柜被打开的声音。
不能让他追出来。
杨杰冲到殡仪馆门口时,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他转身跑向配电室——下午巡视时他留意过位置。踹开门,里面是总电闸和各种控制面板。
他找到消防系统的手动触发按钮,一拳砸碎保护盖,按下红色按钮。
刺耳的消防警报响彻整个殡仪馆。
自动喷淋系统启动,天花板上的喷头开始喷水。那不是普通的水——殡仪馆的消防系统用的是特殊处理的防腐消毒水,混合了多种化学药剂。
走廊里传来杜师傅痛苦的尖叫声。那些化学药剂显然对他有伤害。
杨杰没有停留,冲出殡仪馆,跑向公路。他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,上车后才喘着粗气回头看。
殡仪馆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,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他:“小伙子,这么晚从殡仪馆出来?没事吧?”
杨杰擦了把脸上的水——不知是汗水还是消防喷淋的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加班。”
回到家,他给副馆长发了条短信:“建议辞退杜师傅,并请正规宗教人士做一场法事。夜班问题应该会解决。”
然后他打开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,在空白页记录:
“殡仪馆整容师杜某,疑似以修复遗体为名汲取死者残存生命力。惧怕消防喷淋系统的化学消毒水。已处理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:
“城市里隐藏的‘异类’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。它们以各种职业为伪装,融入人类社会的各个环节。我们摧毁的只是一个巢穴,但整片森林,依然茂密。”
放下笔,杨杰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夜空下,无数窗户亮着灯。每一扇窗后,都是一个普通人的人生。
但有些窗户后,住的可能不是人。
而他的工作,就是在那些“非人”伸出触须时,将其斩断。
哪怕没有人知道。
哪怕没有人感谢。
手机震动,是老陈的消息:“明天凌晨三点,纺织厂。都准备好了?”
杨杰回复:“准备好了。”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三小时后,他还要去面对另一个战场。
而这个城市里,像杜师傅这样的存在,还有多少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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