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行动前的最后一天,阿飞还是去送外卖了。
不是缺钱——虽然确实缺钱——而是他需要保持“正常感”。坐在电脑前研究加密协议和改造无人机固然重要,但连续几天不出门,他会开始胡思乱想,想那些丝线、那些触须、那些培养罐里空洞的眼睛。
骑上电动车,戴上头盔,手机接单提示音响起的一刻,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、为生活奔波的外卖员。
今天的单子不少。午高峰时,他接了五个连单,在商业区的高楼间穿梭。阳光很好,街道拥挤,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直到下午三点,他接到一个奇怪的订单。
送餐地址是“清河路44号”,但那是一条老旧的背街,阿飞记得那里只有一排待拆迁的平房,没有门牌号。餐品也很怪:一份特辣麻辣烫,要求加双倍花椒、三倍辣椒油,备注写着:“放门口,别敲门,别打电话。”
通常这种订单他会直接报备异常,但今天鬼使神差地,他想去看看。
清河路确实如他所料,冷冷清清。44号是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,外墙斑驳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。门口没有信箱,没有门铃,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阿飞把外卖袋挂在门把手上,拍完照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门内传来声音。
不是人声,更像是……很多人在同时低语,声音重叠,含糊不清。低语中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音,还有某种湿漉漉的、像什么东西在蠕动的窸窣声。
他的过敏体质开始发作。
呼吸变得困难,胸口发紧,皮肤开始发痒。他后退几步,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剂,但这次效果不明显。
铁门突然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被人拉开的——门轴锈死了,是门板自己向内凹陷,露出黑洞洞的缝隙。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飘出来:旧书的霉味、中药的苦涩、还有淡淡的、甜腻的腐肉味。
缝隙里,有一只眼睛在看他。
那不是人类的眼睛。瞳孔是长方形的,像山羊,但眼白布满血丝,而且眼睛的位置……太高了,离地至少有两米。
阿飞僵在原地。他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
眼睛眨了眨,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“手”——如果那能叫手的话。它由无数细小的、像书页又像昆虫翅膀的薄片组成,边缘不规则,表面有密密麻麻的、蠕动的文字。那些文字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。
“手”抓住了外卖袋,迅速缩回门内。
门缝合拢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阿飞这才恢复行动能力,跌跌撞撞地跑回电动车,发动,逃离那条街。直到汇入主路车流,他才敢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手机响了,是订单完成的提示——顾客已确认收货,并给了五星好评。
评价内容:“准时,安静,很好。”
阿飞盯着屏幕,感到一阵恶寒。
他立刻在团队群里发了定位和描述。
林薇很快回复:“清河路44号……我记得那里。十几年前是个私人图书馆,老板是个藏书家,后来失踪了,房子就一直空着。”
老陈:“我查一下档案。你没事吧?”
阿飞:“没事,但那里肯定有问题。需要去探查吗?”
杨杰正在处理另一个调解案,抽空回复:“先记录,纺织厂行动优先。之后再去看看。”
阿飞压下心中的不安,继续接单。但接下来的订单,都变得诡异起来。
下午四点,他送一份奶茶到高档公寓。开门的女人很美,但脖子上一圈明显的缝合线,像戴了一条肉色的项链。她接过奶茶时,手指冰凉得不正常,而且有六根手指。
下午五点,送披萨到写字楼。电梯在13楼自动停下,门开后外面不是走廊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布满蛛网的房间。他猛按关门键,电梯才恢复正常。
下午六点,最后一份订单,送到一个老小区。顾客是个慈祥的老太太,笑呵呵地给他塞了个苹果:“小伙子辛苦啦,这个给你吃,自家种的。”
阿飞道谢离开,骑出两条街后等红灯时,他看了眼车筐里的苹果——苹果表面,浮现出一张婴儿的脸,正对着他笑。他吓得把苹果扔进垃圾桶。
这一天,他遇到了四起“异常”。
而这只是他平常的一天。
回到家,阿飞瘫在沙发上,感到深深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精神的耗竭。每一次接触异常,他的过敏反应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。
他开始怀疑,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
手机震动,是林薇发来的信息:“我刚查了奶奶的笔记。清河路44号那个藏书家,笔记里有记载——他叫沈墨,不是人类,是‘书妖’。以知识和记忆为食,喜欢收集珍本书籍,尤其是有手写批注的旧书。通常不伤人,但会诱捕那些有珍贵记忆的人,把他们‘变成书’。”
阿飞回复:“今天我看到的那个眼睛……”
“可能是他,也可能是他收集的‘书仆’。但既然他没攻击你,说明你暂时不在他的食谱上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阿飞,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过敏体质……可能不是缺陷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能感知到妖物的存在,而且反应程度和对方的‘恶意浓度’成正比。今天你遇到四个异常,但只有书妖那里反应最强烈,对吧?”
阿飞回想了一下,确实。遇到六指女人和13楼异象时,他只是轻微不适;遇到笑脸苹果时,反应中等;只有在书妖门口,他差点喘不过气。
“这说明,你的身体在预警。”林薇说,“反应越强烈,代表对方越危险。这其实是一种天赋——你能提前感知到威胁等级。”
阿飞苦笑:“但这种天赋,快要把我耗死了。”
“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‘调节’它,而不是压抑它。”林薇说,“奶奶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冥想方法,可以增强对异常能量的控制力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教你。”
阿飞看着天花板,思考了很久。
他想起小时候,因为总是“莫名其妙”地生病、喘不过气,被同学排挤,被老师认为装病。父母带他跑遍各大医院,都查不出原因。最后有个老中医说:“这孩子体质特殊,容易招阴。”
从那以后,他学会了伪装。装作普通人,装作一切正常。
但伪装很累。
现在,他遇到了一群知道真相、接受真相的人。也许,他不需要再伪装了。
“好。”他回复林薇,“纺织厂行动后,你教我。”
放下手机,阿飞走到窗边。夜幕降临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。
他看见对面楼里,一个窗户后,有个女人在跳舞——但她的影子没有跟着动,而是像独立的生物,在墙上扭曲、伸展。
他看见楼下便利店门口,一个流浪汉在自言自语,但他身边围绕着三四个淡淡的、半透明的人影,在听他说话。
他看见远处高楼顶,有个黑影展开巨大的翅膀,滑翔而过,消失在夜空。
这个世界,从来就不正常。
只是大多数人,选择看不见。
而他,无法选择。
他的身体,他的过敏,强迫他看见。
也许林薇说得对——这不是诅咒,是天赋。是这个世界给他的,一份沉重而危险的责任。
手机又响了,新的外卖订单。
阿飞深吸一口气,戴上头盔。
他还要继续送餐,继续在这座充满异常的城市里穿梭。
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。
而生活,总要继续。
哪怕生活里,充满了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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