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分,城南废弃纺织厂。
杨杰蹲在主车间侧面的阴影里,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内观察。夜视镜下,巨大的车间空旷得诡异——几十台纺织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,排列整齐,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。但车间的中央区域,却异常干净。
那里摆放着一台完全不同于周围环境的设备:银白色的金属底座,复杂的管道和线缆连接,顶部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,大约两米高。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,液体中悬浮着……
一个人。
不,不是完整的人。是一个半透明的、胚胎状的存在,隐约能看出人形,但内部结构是不断流动的光点和丝线。它的“心脏”位置,有一个pulsating的暗红色核心——和络新妇的主脑很像,但小得多,也黯淡得多。
“确认看到‘样本’。”杨杰对着衣领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,“在车间中央的培养罐里,应该是未完成的络新妇子嗣。”
耳机里传来阿飞的声音,带着电流杂音:“无人机扫描显示,仓库区域有十二个热源,排列整齐,应该是宿主。办公楼里有三个活动热源,可能是守卫。主车间除了你,没有其他生命迹象——但能量读数非常高,小心。”
老陈的声音插进来:“我和林薇已进入仓库区域。宿主都处于昏迷状态,被固定在医疗床上,连接着生命维持设备。没有守卫,可以开始解救。”
“先别动。”杨杰说,“等我看清车间情况。张伯说有第三方势力,可能潜伏在暗处。”
他小心地从窗户翻进车间,落地无声。车间里很冷,不是夜晚的自然低温,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、阴森的寒意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还有……一种甜腻的、像腐烂水果又像廉价香水的气味。
他贴着纺织机的阴影,慢慢向中央培养罐靠近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,确认没有陷阱。
距离培养罐还有十米时,他看清了更多细节。
培养罐的底座连接着粗大的电缆,电缆延伸到车间深处的一个配电室。罐体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刻痕——不是工业标识,更像某种古老的咒文。那些符文在微弱地发光,暗蓝色的光,和罐内液体的颜色呼应。
罐内的胚胎,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。
它“转”了过来——没有头,但整个胚胎的正面,凝聚出一张模糊的脸。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空洞:两个眼睛的位置,一个嘴巴的位置。空洞里是更深邃的黑暗。
杨杰感到左臂曾经有印记的位置,传来一阵刺痛。
残余的连接?
他停下脚步,从腰间抽出甩棍,同时左手握紧镇魂钟——虽然只剩一次使用机会,但必要时不得不用。
就在这时,车间里的灯突然全部亮起。
不是普通的照明,而是刺眼的白炽灯,把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。杨杰被强光刺得眯起眼,迅速躲到一台纺织机后面。
“欢迎,守秘人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通过车间里的广播系统响起。
声音年轻,冷静,带着一种学者的从容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张清渊那条老狗,最喜欢派你们这些小朋友来探路。”声音继续说,“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谨慎。在外面观察了五分钟才进来。”
杨杰没有回答,快速扫视周围,寻找声音来源。
“别找了,我不在车间里。”声音轻笑,“我在监控室看着你。不得不说,你破坏我们在殡仪馆的采集点,确实让我们损失了一个优质的食物源。但没关系——这个新样本,质量更高。”
采集点?殡仪馆的杜师傅,也是归一生物的人?
“你们到底想要什么?”杨杰对着空气问。
“进化。”声音简单地说,“人类的进化已经停滞太久了。我们需要……新的可能性。而这些‘异常’,这些被你们称为‘妖怪’的存在,它们的生命形态、能量运用方式,正是进化的钥匙。”
“所以你们和络新妇合作?”
“合作?不,是驯化。”声音里带着自豪,“我们给予她食物和庇护,她给予我们数据和样本。这个孩子——”他指的是培养罐里的胚胎,“是我们第一个完全可控的、可复制的‘新人类’胚胎。等她成熟,我们将拥有自己的军队。”
杨杰感到一阵恶寒。归一生物不是在研究情绪能量转化,他们是在试图创造新的、受控的“物种”。
“那些宿主呢?仓库里的那些人?”
“志愿者。”声音平静地说,“或者准确说,是‘奉献者’。他们自愿为伟大的事业贡献自己的生命能量。当然,他们并不知道奉献的代价是生命——我们告诉他们,这只是普通的医学实验,有丰厚报酬。”
“你们这是谋杀!”
“进化总需要代价。”声音冷了下来,“好了,闲聊时间结束。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:第一,加入我们。你的‘真相之眼’是非常珍贵的天赋,我们可以让它进化到更高的层次。第二……”
车间深处,传来机械启动的声音。
几台纺织机开始移动——不是被操作,而是自己“活”了过来。它们的钢铁支架扭曲、重组,变成人形的轮廓,表面覆盖着流动的金属液。六台“纺织机傀儡”,每台都有两米高,迈着沉重的步伐,向杨杰包围过来。
“第二,成为我们新宠物的第一个实战测试对象。”
杨杰没有犹豫,敲响了镇魂钟。
“铛——!”
钟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六台傀儡的动作同时僵住,表面的金属液出现短暂的凝滞。杨杰趁机冲向培养罐——他的目标不是战斗,是摧毁样本。
但钟声效果只有三秒。
三秒后,傀儡恢复行动,速度更快。其中一台挥动机械臂,砸向杨杰。他翻滚躲开,原先站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坑。
“没用的。”广播里的声音说,“这些傀儡没有生命,没有灵魂,你的那些老古董法器对它们无效。”
杨杰爬起来,继续向培养罐冲。距离还有五米。
一台傀儡挡在路前,张开机械手,手指变成旋转的钻头,直刺而来。杨杰侧身,甩棍砸在钻头上,碎玉和朱砂爆出火花,但只让钻头停顿了一瞬。
四米。
又有两台傀儡从两侧包抄。
杨杰看到了控制傀儡的线——不是物理的线,而是从车间天花板垂下的、半透明的能量丝线,连接着傀儡的头部。他想起络新妇的丝线,想起小雨操控宿主的方式。
归一生物复制了这种技术。
三米。
一台傀儡的机械臂扫中杨杰的左肩,他感觉骨头要碎了,剧痛让他差点倒下。但他咬紧牙关,继续前冲。
两米。
培养罐就在眼前。杨杰举起甩棍,用尽全力砸向罐体。
“砰!”
甩棍被弹开了。罐体表面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盾,符文光芒大盛。
“你以为我们没有防护?”广播里的声音嘲笑,“这个护盾能抵挡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车间顶棚,突然破了。
不是爆炸,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。钢筋和水泥板像纸一样被扯开,露出夜空。一个黑色的身影,从破口跃下,轻盈落地。
那是个穿黑色长袍的人,袍子遮住了全身,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。他(还是她?)手里拿着一根形状奇怪的杖——像是骨头做的,表面刻满符文。
黑袍人没有看杨杰,直接走向培养罐。
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惊慌:“你是谁?!警卫!阻止他!”
但警卫没有来。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呼喊和惨叫,然后寂静。
傀儡们转向黑袍人,发起攻击。
黑袍人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骨杖,轻轻一点。
六台傀儡同时僵住,然后解体——不是爆炸,而是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风吹散,变成无数细小的金属颗粒,散落一地。
能量丝线断裂,消失在空气中。
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,然后是逃跑的脚步声和关门声。
黑袍人走到培养罐前,伸出骨杖,轻轻触碰护盾。
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碎,没有声音。
然后,骨杖点在了罐体上。
强化玻璃开始龟裂,裂纹以触碰点为中心,迅速蔓延。淡蓝色的培养液从裂缝中涌出,流满地。罐内的胚胎剧烈挣扎,那张模糊的脸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三秒后,罐体彻底碎裂。
胚胎掉在地上,像离水的鱼一样扑腾。它的半透明身体开始迅速萎缩、干瘪,暗红色的核心光芒熄灭,变成一块黑色的、石头般的物质。
黑袍人用骨杖挑起那块“石头”,看了看,然后收进袍子里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一分钟。
做完这一切,黑袍人才转向杨杰。
兜帽下的阴影里,杨杰感觉到目光的注视。那不是恶意的目光,但也绝非友善——更像是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的眼神,冷漠而好奇。
“你……”杨杰想说话,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。
黑袍人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骨杖,指向杨杰。
杨杰本能地想躲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骨杖尖端,射出一束柔和的白光,照在杨杰受伤的左肩上。剧痛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、愈合的酥麻感。几秒后,白光消失,杨杰活动肩膀——伤好了,连淤青都没有。
黑袍人放下骨杖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杨杰喊道,“你是谁?为什么帮我?”
黑袍人停住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一个中性的、分不出男女的声音,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:
“我不是在帮你。归一生物的‘新人类计划’会打破平衡,必须被制止。”
“你是灵隐会的人?”
“灵隐会太软弱,太保守。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我们走不同的路,但目标一致:维持两个世界的平衡。”
“你们是……?”
“你可以叫我们‘守夜人’。我们处理那些灵隐会不敢处理、归一生物试图利用的……真正的‘大麻烦’。”
声音顿了顿:
“告诉张清渊,他欠我一个人情。还有——小心‘门’。它快要开了。”
说完,黑袍人纵身一跃,像没有重量一样,从屋顶的破口消失了。
杨杰站在原地,呆了几秒,才想起通讯。
“老陈!林薇!你们那边怎么样?”
耳机里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:“刚才突然所有设备失灵,警卫全都昏倒了。我们正在解救宿主……等等,宿主们自己醒了!连接他们的设备自动断开了!”
林薇的声音插入:“杨杰,你那边发生了什么?我刚才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波动,然后……然后一切就平息了。”
“第三方势力出现了。”杨杰简单说,“他们摧毁了样本,然后走了。宿主能救出来吗?”
“应该可以,他们只是虚弱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老陈说,“我们联系了救护车,匿名报警。你得赶紧撤,警察快到了。”
杨杰最后看了一眼破碎的培养罐和满地的金属颗粒,然后从原路翻出窗户。
跑出纺织厂范围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袍人站在远处一座水塔的顶端,黑袍在夜风中飘扬。他(她?)似乎在看着杨杰,又似乎在看着更远的、城市的方向。
然后,身影如烟消散。
阿飞的车及时赶到,杨杰上车,车子迅速驶离。
“黑袍人……”阿飞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我查了奶奶笔记的电子版,里面提到过一个叫‘守夜人’的组织,比灵隐会更古老、更隐秘。他们信奉‘极端平衡’——必要时会消灭整个异常族群,甚至牺牲部分人类,来维持大局的稳定。”
“消灭整个族群?”
“笔记里记载,三十年前,城东出现过一种会无限分裂的‘疫鬼’,感染了整个城中村。灵隐会试图隔离和净化,但失败了。最后是守夜人出手,把整个村子……烧了。包括里面还没被完全感染的村民。”
杨杰沉默。为救多数而牺牲少数,这种选择太过残酷。
“那个黑袍人说,小心‘门’。门要开了。”他说,“什么意思?”
阿飞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感觉……不像好事。”
车子驶入城区,天边开始泛白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大多数人会起床、上班、上学,过着平凡的生活。
他们不知道,昨夜,又一场灾难被阻止。
也不知道,更大的灾难,可能正在路上。
杨杰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左肩已经不痛了。
但心里,却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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