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掉右眼后的第三周，杨杰逐渐习惯了独眼的生活。
视野缺失带来的不平衡感，需要通过调整头部转动来弥补。深度知觉也受到影响，有次倒水时差点把开水倒在手背上。但他发现，左眼的“真相之眼”能力似乎在增强——也许是身体在代偿，也许是那枚石化的眼球与门的封印产生了某种连接。
周一早上，他回到街道办上班。同事老王关切地问：“小杨，眼睛好点没？医生说能恢复吗？”
“恢复不了，但习惯了。”杨杰戴上平光眼镜遮挡眼罩，“不影响工作。”
他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社区宠物狗集体失踪。三天内，幸福里小区有七户人家的宠物狗不见了，都是深夜在自家院子里消失的，没有挣扎痕迹，没有血迹，就像凭空蒸发。
“肯定是偷狗贼！”一个老大爷激动地说，“我家毛毛养了八年，跟家人一样！”
“但偷狗贼一般不偷老狗，而且监控什么都没拍到。”杨杰翻看物业提供的监控录像，“您看，凌晨两点十四分，毛毛还在院子里趴着。两点十五分，画面闪了一下，狗就不见了。”
画面确实闪烁了一下，像信号干扰。但其他时间段的监控都正常。
“其他几家的情况也差不多。”杨杰对比了几份记录，“都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，监控短暂异常，狗就消失了。而且失踪的都是老狗，平均年龄十岁以上。”
这让他警觉起来。过于规律的异常，往往意味着非自然因素。
下午，他去幸福里小区实地勘察。这是个老小区，绿化很好，很多一楼住户有小院子。杨杰在几个失踪狗的院子里走了一圈，开启左眼的灵视功能——虽然不如以前的双目视野清晰，但能看见能量残留。
在第三家的院子里，他看到了异常。
地面上有极淡的灰色脚印，不是人类的，更像是某种犬科动物，但脚掌特别大，而且只有三个趾印。脚印延伸向院子角落的冬青丛，在那里消失。
更奇怪的是，脚印周围的能量场呈漩涡状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“钻”进了地下。
“不是偷狗贼……”杨杰蹲下身，用手指触摸脚印的位置。触感冰冷，而且残留着一种悲伤的情绪——不是狗的悲伤，更像是……怀念？
这时，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：“你是街道办的小杨吧？我听说你在查丢狗的事。”
“是的奶奶，您也丢了狗？”
“不是我，是我邻居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，“但我想起一件事……咱们小区啊，二十年前是个宠物公墓。”
杨杰愣住了。
“真的，那时候管得不严，好多人在小区后面的小树林里埋死去的宠物。”老太太回忆，“后来建新楼，树林推平了，但地底下……可能还有那些小东西的骨头。”
宠物公墓，老狗失踪，地面脚印，悲伤的情绪……
线索开始串联。
杨杰谢过老太太，回到旧货店。林薇正在整理新收来的一批旧书，听他说完情况，若有所思。
“动物，尤其是长期与人类生活的宠物，死后有时会形成‘地缚灵’。”她说，“但它们通常没有恶意，只是舍不得主人。集体诱拐其他宠物……这不合常理。”
“除非发生了什么，让它们‘活’过来了，或者被什么东西控制了。”杨杰说。
阿飞从电脑前抬起头：“我查了幸福里小区的地质资料。那片地下面是沙土层，而且靠近旧河道，地下水流丰富。如果真有大量动物遗骨，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会……”
“可能会怎样？”
“可能会形成‘冢’。”林薇接话，“动物骸骨聚集地，如果遇到阴气汇聚或者能量异常，可能催生出类似‘魙’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食魂的精怪，喜欢收集同类灵魂。”
杨杰想起那些灰色的三趾脚印：“所以是某种狗形的‘魙’，在收集老狗的灵魂？”
“很可能。老狗灵魂更成熟，对它来说‘营养’更丰富。”林薇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笔记，“奶奶记载过类似案例，解决方法不是消灭，而是超度——让那些被束缚的动物灵魂安息，‘魙’失去了食物来源，自然就会消散。”
当晚十一点，杨杰、林薇和老陈来到幸福里小区后面的空地。这里原本是小树林，现在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待建地块。
林薇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法阵：用盐画圈，圈内点燃七盏小油灯，按北斗七星排列。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铃，轻轻摇动。
铃声清脆，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
杨杰开启左眼，看到地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白色光点——是那些被埋葬的宠物残魂。它们大多是小狗小猫的形状，安静地悬浮在地面上方。
“以铃引路，以灯照明。”林薇念诵着超度经文，“尘归尘，土归土，执念消散，魂归安宁……”
光点开始缓慢上升，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夜空，逐渐消散。
但就在这时，地面突然震动。
从地下钻出一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影子。它有三米高，轮廓像狗，但身体由无数细小的动物骸骨拼凑而成，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这就是“冢魙”。
它发出低沉的咆哮，不是声音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波动。杨杰感到一阵眩晕，左眼剧痛。
“它不想让这些灵魂走！”老陈举起特制的喷雾——混合了香灰和柏叶粉末，对灵体有驱散作用。
但喷雾穿过冢魙的身体，效果甚微。冢魙张开由肋骨构成的“嘴”，想要吸回那些正在升天的灵魂。
杨杰强忍疼痛，集中精神。左眼的“真相之眼”全力开启，他看到了冢魙的核心——在它胸口位置，有一颗特别大的、闪烁着悲伤光芒的狗类头骨。
那可能是最初形成“冢”的核心，一只特别执念于主人的狗。
他想起白天感受到的悲伤情绪。
也许，它不是在“捕食”，而是在“收集同伴”，因为孤独。
杨杰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。他走出法阵的保护范围，走向冢魙。
“杨杰！危险！”林薇喊道。
但杨杰没有停。他走到冢魙面前，抬起头，用左眼看着那颗核心头骨。
然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里面存着他调解过的所有宠物纠纷的照片，有狗狗和主人和解的，有领养仪式的，有宠物医院里主人陪伴的。
他把屏幕对准冢魙：“你看，它们现在都过得很好。有爱它们的主人，有温暖的家。让它们走吧，它们该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冢魙的动作停住了。它低下头，幽绿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，看着那些照片。
杨杰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你孤独。但困住它们，只会让它们和你一样痛苦。放手吧。”
冢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它胸口的核心头骨，光芒逐渐变得柔和，悲伤中掺杂着一丝释然。
它后退了一步，然后两步。身体开始解体，骸骨一块块掉落，化作光点。最后，只剩下那颗核心头骨，悬浮在空中。
头骨转向杨杰，微微点头，然后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，升上天空，消失不见。
冢魙消失了。
那些被它困住的宠物灵魂，也全部超度完成。
法阵里的油灯同时熄灭。
林薇跑过来：“你没事吧？太冒险了！”
“但它不是恶意的。”杨杰看着夜空，“它只是……太想念主人了。”
老陈收起装备：“那些失踪的老狗呢？”
“应该会回来。”杨杰说，“冢魙消散，它们被束缚的灵魂就自由了。肉体可能会在附近被找到。”
果然，第二天一早，幸福里小区传来好消息：七只失踪的老狗都出现了，就在自家院子门口，虽然虚弱，但都活着。没人知道它们怎么消失的，又是怎么回来的。
杨杰的调解报告里写的是：“疑似集体梦游，建议加强宠物夜间管理。”
真相，只需要少数人知道就够了。
回到街道办，老王递给他一封信：“刚才有个穿黑袍的人送来的，指名给你。”
黑袍？守夜人？
杨杰拆开信，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：
“你选择了‘理解’而非‘消灭’。有趣的选择。但记住，不是所有异常都值得同情。城西垃圾处理厂，有东西在吃人。这次，你会怎么做？——守夜人观察者”
信纸背面，用红笔画着一个简易地图，标注了垃圾处理厂的一个具体位置。
新的挑战又来了。
但这次，杨杰有了新的感悟：不是所有异常都是敌人，也不是所有敌人都必须消灭。
平衡，不仅仅是封印和对抗。
也包括理解和超度。
他收好信，准备下班后去旧货店商量。
走出街道办大楼时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的眼罩。
那里已经不痛了。
但左眼看到的世界，似乎更加清晰，也更加复杂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路还很长。
而这座城市的暗处，还有无数需要他去“调解”的异常。
只不过这次的“调解”，可能需要用到铃铛、法阵，有时候还需要一部存满照片的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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