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杨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。
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。调解两户人家因为装修时间产生的矛盾时,他差点把上午听成下午,好在对方也没细究。午休时他去了物业办公室,想再打听一下602的情况。
“苏婉?登记的就是一个人啊。”物业小妹翻着档案,“自由职业,说是做手工艺品的。租金一次性付了半年,挺爽快的。”
“她有没有访客?或者……有没有人跟她同住但没登记?”
小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杨调解员,你怎么对这个这么关心?该不会是……”她露出揶揄的笑。
杨杰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,就是她半夜活动声音有点大,我想多了解点情况,方便沟通。”
“哦,访客的话……没太注意。不过上周保洁刘阿姨说,收602门口垃圾袋时,觉得特别沉,而且有股怪味。”
“什么怪味?”
“刘阿姨说是腥味,但又混着很浓的香料味,冲鼻子。”
杨杰道了谢,走出物业办公室。在小区里,他碰到了常在花园喂流浪猫的赵阿姨。
“赵阿姨,这几天看见大黄了吗?”大黄是只橘猫,杨杰常喂它,很亲人的一只猫。
赵阿姨叹气:“好几天没见了。不光是黄,小白、黑妞也好几天没影了。真是怪了,以前从没这样过。”
“大概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就这一周吧。”赵阿姨压低声音,“小杨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当我老太婆胡思乱想。前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,好像看见一个黑影‘嗖’一下窜到6号楼那边去了,特别快,不像猫也不像狗……哎,可能是我眼花了。”
6号楼,就是杨杰住的那栋。
他心里一沉。
晚上,杨杰刻意在小区里多转了几圈。老小区的路灯昏暗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。他走到儿童游乐区时,看见一个身影坐在秋千上,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是夜巡的保安老陈。
老陈五十多岁,退休前是派出所民警,退休后闲不住,来小区当保安。他话不多,但眼神锐利,小区里谁家有点什么事,他心里都门清。
“陈叔,这么晚还抽烟?”杨杰走过去。
老陈抬头看他,把烟掐了:“睡不着。你小子怎么也晃悠到这时候?”
“楼上噪音,睡不着。”杨杰在老陈旁边的秋千坐下,“陈叔,您晚上巡逻,有没有发现小区里流浪猫少了?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:“你也注意到了?”
“喂猫的赵阿姨说少了好几只。”
“不止猫。”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7号楼老张家的博美,前天晚上在院子里突然狂叫,老张出去看,狗就不见了,只找到半截扯断的绳子。切口整齐,像用特别快的东西割断的。”
杨杰感觉后背发凉: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但没监控拍到,只能算走失。”老陈盯着他,“小杨,你楼上那户,是不是有点问题?”
杨杰犹豫了一下,决定说实话:“她每天晚上凌晨三点剁肉,持续一周了。昨天我上去交涉,她家香料味浓得呛人,而且……我看到她后颈有奇怪的缝合线。”
老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。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周围没人,才开口:“我当警察时,经手过几个类似的失踪案。宠物、偶尔是独居的人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现场找不到挣扎痕迹,有时候会留下很浓的香料味。上头让我们别深究,说是……‘特殊事件’。”
“特殊事件?”
“就是没法用常理解释的事。”老陈站起来,“走吧,陪我巡一圈,边走边说。”
两人沿着小区主干道慢慢走。老陈说,他退休前最后一年,接到一个报案,独居老太太失踪。屋里整洁得反常,只有卧室梳妆台的镜子碎了,碎片里检测不出指纹。老太太的猫也不见了,但食盆里还有没吃完的猫粮。
“最怪的是,”老陈说,“邻居说前一天晚上听见老太太屋里有剁肉声,但老太太信佛吃素很多年了。”
杨杰想起苏婉后颈的红线:“陈叔,您听说过……有人身上有奇怪的缝合痕迹吗?”
老陈脚步一顿:“你看到了?”
“在602那姑娘的后颈,很细的一条,像拉链。”
老陈深吸一口气:“我办的最后一个失踪案,失踪者是个整容医院的护士。我们调查时,发现她日记里写了一段话,说她偷偷看见一个病人,‘皮肤像衣服一样可以拉开,里面是别的东西’。当时我们以为她精神压力大,产生幻觉了。”
两人走到6号楼楼下。老陈抬头看了看602的窗户,黑着灯。
“小杨,”老陈转过头,目光如炬,“听我一句劝,暂时别再管602的事了。如果她真是那种东西……你没武器,光‘看见’就是找死。”
“那种东西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,但我知道它们怕什么。”老陈从腰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,塞给杨杰,“粗盐。老一辈说这玩意儿辟邪。你在门口撒一点,窗户边也撒点。别的,等我再查查。”
杨杰接过盐包,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接下来的两天,杨杰照常在门口和窗台撒了盐。剁肉声依旧准时在凌晨三点响起,但再没出现手机屏幕的异象。他几乎要以为那晚是自己熬夜产生的幻觉。
直到周四晚上。
杨杰加班整理调解档案,九点多才回到小区。进单元门时,正好撞见苏婉下楼倒垃圾。
她依旧穿着得体,甚至在这个时间点还化着精致的淡妆。看见杨杰,她露出标准微笑:“杨先生,晚上好。”
“晚上好。”杨杰点头,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垃圾袋上。黑色的塑料袋,鼓鼓囊囊,看起来分量不轻。
“上次真是抱歉,我会注意时间的。”苏婉说,“对了,我做了些肉脯,算是赔礼。您等等。”
不等杨杰拒绝,她已经转身上楼。几分钟后,她拿着一个精致的纸盒下来,盒子上还系着丝带。
“我自己做的,很干净,您尝尝。”她把盒子递过来。
杨杰不得不接住。盒子入手微沉,透过纸盒,他能感觉到里面分装的小包。
“谢谢,您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婉微笑,“那我先上去了。”
她转身上楼。杨杰站在原地,看着她优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回到屋里,杨杰把纸盒放在餐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包装很精美,像商场里卖的高级零食。他解开丝带,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六小包真空包装的肉脯,深红色,纹理细密,表面刷着一层亮晶晶的蜜汁。看起来很正常,甚至让人有食欲。
但杨杰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和苏婉家里一样的、浓郁的混合香料味,几乎盖过了肉本身的气味。
他撕开一包,拿出一片对着灯光看。
肉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看着看着,杨杰突然觉得那些纹理好像在动,极其缓慢地蠕动着,像是肉脯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。
他猛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。肉脯静静地躺在掌心,没有异常。
是心理作用吗?
杨杰想起老陈的话。他找来一双筷子,夹起那片肉脯,凑近鼻子仔细闻。香料味之下,确实有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腥气,不是肉类腐败的味道,而是更接近……铁锈?或者潮湿土壤?
突然,筷尖的肉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不是他的错觉。那片深红色的肉确实收缩了一下,像被电流击中后的肌肉反应。
杨杰手一抖,肉脯掉在桌上。他后退两步,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冲进厨房,拿出一个密封袋,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肉脯连同包装盒一起装进去,封好口。然后他穿上外套,拿着袋子下楼。
小区最角落有个废弃的花坛,杨杰在那里挖了个深坑,把袋子埋进去,填上土,又踩实了。
做完这一切,他后背已经湿透。
周六凌晨,杨杰被猫叫声吵醒。
不是寻常的猫叫,而是凄厉的、惊恐的尖啸。他冲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月光下,他看见那只叫大橘的流浪猫正疯狂地往6号楼方向跑,身后一道黑影紧追不舍。黑影的速度快得不正常,四肢着地奔跑,但形态扭曲,不像任何动物。
大橘窜到楼下,想爬上一楼的防盗窗,但黑影已经扑到。杨杰只看见黑影裹住了橘猫,然后“嗖”地一下,顺着外墙管道直接窜上了六楼,从602的阳台窗户钻了进去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杨杰想都没想,抓起外套就冲出门。他在楼道里差点撞上一个人——是老陈。
“陈叔!602!猫被拖进去了!”杨杰声音发颤。
老陈手里拿着强光手电,脸色铁青:“我看见了。跟我来,但别冲动。”
两人冲到602门口。老陈把杨杰拦在身后,自己凑到猫眼前往里看。几秒后,他摇摇头:“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“我们报警吧!”杨杰说。
“报警说什么?说看见黑影把猫抓进602?警察来了敲门,里面干干净净,我们怎么说?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如果她真是那种东西,警察也对付不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!”
“当然不。”老陈眼神冰冷,“但得用对方法。你先回去,天亮再说。”
杨杰不甘心,但知道老陈说得对。他回到自己房间,站在窗前盯着602的阳台。那里黑漆漆一片,寂静无声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第二天一整天,602毫无动静。杨杰在楼下守了很久,没看见苏婉出门。他甚至怀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个噩梦。
傍晚,他疲惫地回到房间,准备煮碗面吃。
手刚搭上门把手,他就僵住了。
门把手上,挂着一小截东西。
橘黄色的毛,末端系着一个褪色的蓝色项圈——是大橘的项圈。项圈下面,连着一小截尾巴,切口整齐,已经干瘪发黑。
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杨杰颤抖着手取下纸条,展开。打印机打出的标准宋体字:
“多管闲事,味道不好。”
纸条从指间滑落,飘到地上。
杨杰背靠房门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他看着那截小小的猫尾,胃里一阵痉挛。
这不是警告。
这是宣战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住在楼上的、精致如人偶的“东西”,已经清楚地看见了他。
而他,除了“看见”之外,手无寸铁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