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上午，旧货店通常生意冷清。
林薇正在擦拭一个旧座钟，听见风铃声抬头，看见杨杰推门进来。他脸色苍白，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。
“小杨？你怎么……”林薇话没说完，杨杰已经把布包放在柜台上，解开纽扣。
里面是一小截干瘪的猫尾，连着褪色的项圈，还有一张纸条。
林薇的笑容消失了。她放下抹布，没去碰那些东西，而是盯着杨杰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杨杰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，从黑影抓猫到门把上的“礼物”。他说得很慢，声音干涩，但每个细节都没漏掉。
林薇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她走到店门口，挂上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，拉下卷帘门一半。
“给我看看那截尾巴。”她说。
杨杰把布包推过去。林薇没有直接用手碰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双薄棉手套戴上。她小心地捏起那截猫尾，闭上眼睛。
几秒钟后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杨杰看见林薇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她的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。
突然，她猛地睁开眼睛，松开手，猫尾掉在柜台上。她踉跄后退，撞在身后的货架上，几个瓷碗叮当作响。
“林姐！”杨杰想去扶她。
林薇抬手制止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她深呼吸几次，才勉强开口：“我‘看见’了……猫最后的记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只猫……被一个东西抓住了。不是人，是……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。它的手指特别长，指甲是黑的，刺穿了猫的皮肉。猫在惨叫，然后……”林薇的声音发颤，“然后那个东西开始剥皮。不是用刀，是用指甲，一点一点把皮和肉分开。猫还活着，一直在抽搐……”
杨杰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猫的视线就模糊了，可能是失血过多。”林薇扶着柜台站稳，“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情绪……它很兴奋，也很焦虑。它在找什么东西，完美的、新鲜的……皮。”
“皮？”杨杰想起苏婉后颈的缝合线。
“对，皮。那个东西自己的身体……好像在腐烂，或者说不稳定。它需要新的皮来修补自己。”林薇摘下湿透的手套，扔进垃圾桶，“而且它很饿，不只是对食物的饥饿，更像是对……生命力的渴望。”
杨杰想起那盒肉脯，想起物业说的“垃圾袋特别沉”。
“它在吃那些宠物？”
“不完全是吃。”林薇摇头，“更像是在汲取什么。猫的记忆里，那个东西把剥下来的皮贴在自己身上……像穿衣服一样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。店里只有旧座钟单调的滴答声。
“我们得做点什么。”杨杰终于说。
“怎么做？报警？说楼上有怪物在剥猫皮？”林薇苦笑，“小杨，有些东西，普通的办法对付不了。”
“那就不对付了？让它继续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林薇走到柜台后面，蹲下身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。盒子很旧，边角已经磨圆了。她打开锁，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，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：铜钱、干枯的植物、画着奇怪符号的布片。
“这是我奶奶留下的。”林薇轻声说，“她以前是帮人‘看事’的，乡下叫神婆。我从小就能‘感觉’到一些东西，摸到旧物件时能看到残留的记忆片段。奶奶说这是天赋，也是诅咒。”
她翻找纸页，抽出一张：“你看这个。”
杨杰凑过去。纸上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还有简陋的插图。其中一幅画画着一个女子，后颈有一条明显的线，旁边标注：“画皮客，嗜完美皮囊，畏光惧火，尤厌镜鉴本真。”
“画皮客？”杨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传说里，这是一种披着人皮的妖怪，需要定期更换皮囊来维持人形。它们对完美的外表有病态的追求，所以会猎取那些它们认为‘完美’的生物——有时候是动物，有时候……”林薇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所以602的苏婉，是画皮客？”
“很可能。”林薇指着纸上的字，“这里说它们怕强光，怕真正的火焰——尤其是用艾草、桃木、柏叶这些有驱邪效用的东西燃烧的烟。还有，它们厌恶镜子，因为镜子能照出它们不稳定的本相。”
杨杰想起那天拍照时，苏婉家里似乎一面镜子都没有。连卫生间的镜柜都蒙着一层布。
“那我们用这些方法对付它？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林薇合上木盒，“但我们没有经验，而且这纸上写的东西年代久远，谁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。”
就在这时，风铃响了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店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，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光处。
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，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，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手杖。他的眼睛很亮，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，直视骨髓。
老者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杨杰脸上。
“年轻人，”他的声音平和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你最近是不是总失眠？眼睛看东西时，偶尔会刺痛？特别是看到某些……不该看的东西时？”
杨杰浑身一震。
老者缓步走进来，风铃在他身后轻响。他走到柜台前，视线落在摊开的布包和那截猫尾上，眉头微皱。
“已经找上你了。”他说，“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“您是谁？”林薇警惕地问。
“我姓张，张清渊。”老者微微颔首，“算是……处理这类事情的人。你们可以叫我张伯。”
他看向杨杰：“你天生有‘真相之眼’，能看见事物最本真的状态。这种能力很稀有，也很危险。在你眼里，伪装会失效，幻象会破灭。但同样的，你的‘看见’，在那些东西眼里，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显眼。”
杨杰想起手机屏幕里的阴影，想起苏婉后颈的缝合线：“您是说，因为我‘看见’了，所以她才会针对我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张伯摇头，“画皮客本身就需要猎食，你只是恰好出现在它的食谱范围里。但你的能力让它不安，所以它想除掉你——或者，把你变成它的收藏品。”
“收藏品？”
“完美的皮囊。”张伯说，“画皮客对完美的追求是病态的。你年轻，健康，五官端正，对它来说是有吸引力的材料。”
杨杰感到一阵恶寒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？”林薇问。
张伯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，放在柜台上。
一本线装册子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，没有字迹。还有一个小布包，系着红绳。
“这本书里记录了一些都市里常见的‘异类’，以及应对的方法。虽然不全，但够你们入门。”张伯指着册子，“这个小包里是特制的香粉，用艾草、桃木屑、柏叶、雄黄等十三种材料研磨混合。点燃后产生的烟雾，能让低等的妖物显形片刻。”
杨杰拿起册子，翻开第一页。纸张泛黄，但字迹清晰，是用钢笔写的繁体字，还配有精细的插图。
“您为什么要帮我们？”杨杰抬头问。
“因为平衡正在被打破。”张伯的神情严肃起来，“以前，这些‘东西’都遵循着‘灵隐规则’：不得在公众面前暴露，不得大规模扰民，尽量与人类相安无事。但最近几年，它们的活动越来越频繁，越来越肆无忌惮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们怀疑，有外力在推动这一切。一个叫‘归一生物’的科技公司，在秘密研究如何利用这些‘东西’的力量。他们在收集恐惧、痛苦、绝望这些负面情绪，作为能源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杨杰想起老陈说的“特殊事件”：“警察系统里有人知道这些吗？”
“少数高层知道，但无能为力。”张伯说，“普通武器对它们效果有限，而且一旦公开，会引起社会恐慌。所以只能靠我们这些‘边缘人’来维持脆弱的平衡。”
他看了看杨杰和林薇：“你们两个都有天赋，但缺乏知识和经验。我可以指点你们，但路要自己走。画皮客只是小患，真正的大雾正在聚拢。你们得尽快成长起来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要走。
“张伯！”杨杰叫住他，“您属于什么组织吗？”
老者停在门口，侧过脸：“‘灵隐会’。一个古老但松散的组织，宗旨是维护两个世界的平衡。以后如果有缘，你会了解更多。”
风铃再响，他已消失在门外。
杨杰和林薇对视一眼，然后同时看向柜台上的册子和香粉包。
下午，杨杰联系了老陈。三人在旧货店后面的小仓库里碰头。
老陈翻看着那本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，神情专注。他指着其中一页：“这里说，画皮客的弱点在它的‘缝合线’。那是它本体与人皮连接的脆弱点，如果受到强光或火焰的直接照射，连接会松动，甚至断开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制造强光，还要让它暴露在镜子前。”杨杰说。
“镜子我有办法。”林薇说，“店里有个老式的穿衣镜，边框是桃木的。奶奶说这种镜子‘镇得住邪’。”
“强光的话……”老陈想了想，“我认识一个开五金店的朋友，他能搞到高流明的手电筒，改装一下，亮度能暂时致盲。”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杨杰说，“怎么让它主动暴露弱点？总不能直接冲上去。”
三人陷入沉思。
突然，杨杰想起什么：“它追求完美，对吗？如果它的人皮出现‘瑕疵’，它会怎么办？”
“会焦虑，会想尽快修补。”林薇说。
“如果我们制造一个机会，让它以为可以轻易获得‘完美’的修补材料……”杨杰的思路越来越清晰，“比如，我假装生病，状态很差，对它失去吸引力。然后突然‘恢复’，变得比之前更……‘完美’。它一定会按捺不住，想对我下手。”
“太危险了！”林薇反对。
“但这是唯一能引它主动现形的办法。”老陈沉吟道，“我们可以设个局。小杨假装生病请假在家，我们暗中布置。等它上钩时，用强光和镜子困住它，再用香粉让它显形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威胁要公开它的真面目。”杨杰接话，“张伯说过，‘灵隐规则’还在。如果它的存在被大规模曝光，会遭到规则的反噬。”
计划逐渐成型。虽然漏洞很多，风险极大，但这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。
天黑前，老陈去准备手电和观察设备。林薇开始调配加强版的香粉——张伯给的只是基础配方，她根据奶奶留下的笔记，又添加了几味材料。
杨杰则翻开那本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，仔细阅读关于画皮客的章节。
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他看见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，字迹和张伯的不同，更娟秀：
“看见真相者，终被真相所噬。但若闭上眼，世界将永堕黑暗。”
他合上册子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楼上的602亮起了灯。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，在夜色中像一个模糊的、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战斗，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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