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定在周二晚上。
杨杰请了病假,从周一开始就故意在小区里晃悠,脸色憔悴,脚步虚浮。他特意在楼道里“偶遇”苏婉,咳嗽了几声,哑着嗓子打招呼。
苏婉还是那副标准的微笑,但杨杰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两秒,然后迅速移开,仿佛失去了兴趣。
第一步奏效了。
周二白天,三人小组秘密布置。林薇把那面桃木边框的老式穿衣镜搬到了杨杰的房间,摆在靠墙的位置,用一块深色绒布盖着。老陈带来了三个改装过的手电筒,每个都有普通手电三倍的亮度,还加装了聚焦透镜。
“电池只能支撑五分钟的强光模式,省着用。”老陈叮嘱。
他们在房间角落隐蔽处安装了微型摄像头,连接到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上,监控画面可以实时传到林薇的手机上。香炉摆在镜子前的矮几上,里面已经混入了特制的香粉。
“最重要的,”老陈说,“是时机。我们要在它最放松、最得意的时候动手。”
杨杰点头。他换上一件宽松的家居服,里面穿着老陈提供的防刺背心——虽然不知道对非人的攻击有没有用,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。
傍晚六点,一切就绪。
林薇躲在隔壁的空房间(她通过关系短期租下的),通过监控观察。老陈伪装成维修工,在楼下的配电箱附近待命,随时可以切断602的电——如果计划失败,至少能制造混乱。
杨杰坐在镜子前的椅子上,深呼吸。
晚上八点,他给苏婉发了条微信:“苏小姐,我好像发烧了,家里没退烧药,您那边有吗?不好意思打扰了。”
两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有的,我给您送下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上来拿吧,正好透透气。”
又过了几分钟:“那好,您上来吧。”
杨杰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状态: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,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疲惫。他抓起钥匙,上楼。
602的门虚掩着。杨杰敲门,苏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“请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屋里依旧弥漫着浓烈的香料味,但今天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暗。
苏婉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,遮住了后颈。
“谢谢您。”杨杰接过药盒,故意让手微微颤抖,“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,浑身没力气。”
“天气变化,容易感冒。”苏婉微笑着说,但杨杰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打量自己,从上到下,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。
“您一个人住,家务事都得自己忙,真不容易。”杨杰试图拖延时间,让林薇有更多机会通过他胸前的隐藏摄像头观察环境。
“习惯了。”苏婉说,“杨先生,您脸色真的不好,要不要坐会儿?”
正中下怀。杨杰虚弱地点点头,在沙发上坐下。他的位置正对着客厅的一面空白墙壁——那里原本该有面镜子或者装饰画,但现在空着。
“您这里……好像没什么镜子?”杨杰状似无意地问。
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我不喜欢镜子。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够好,看了心烦。”
“怎么会,您已经很……”杨杰话没说完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弯下腰,脸涨得通红。
苏婉走近两步,似乎想查看,但又停住了。杨杰用眼角的余光看见,她的手指在微微抽动,指甲似乎比平时长了一些,颜色也更深。
“我、我没事……”杨杰喘着气站起来,“还是先回去吧,不打扰您了。”
他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。就在手碰到门把的瞬间,他“恰好”腿一软,整个人向旁边倒去,手肘撞在了墙壁的一个装饰架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架子上几个陶瓷摆件摔在地上,碎了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杨杰慌忙蹲下身去捡碎片,手指“不小心”被划破,血珠冒出来。
苏婉快步走过来:“您别动,我来处理。”
就在她弯腰的刹那,杨杰猛地抬头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瓶液体——那是林薇给他的,混合了黑狗血和朱砂的“辟邪水”,装在眼药水瓶里。
他用力一挤。
液体精准地喷在苏婉的后颈,那个缝合线的位置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苏婉喉咙里迸发出来。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开,撞在墙上。后颈被液体喷到的地方冒起白烟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杨杰看见,那条红色的缝合线在皮肤下剧烈扭动,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挣扎。苏婉的脸开始扭曲,精致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一样流动、变形。
就是现在!
杨杰转身就跑,冲出602,疯狂往楼下奔。他的耳机里传来林薇的声音:“它追出来了!快!”
五楼、四楼、三楼……杨杰冲进自己的房间,反手锁门。几乎同时,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。
“砰!砰!”
门板震动,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杨杰冲到镜子前,一把扯掉绒布。然后他点燃香炉,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带着奇异的草药味。
“老陈!就是现在!”他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喊。
楼下的配电箱旁,老陈猛地拉下闸刀。
整栋楼陷入黑暗。
只有杨杰的房间里,香炉的火光在镜面上跳动,映出诡异的光影。
门被撞开了。
一个身影站在门口。它还是苏婉的轮廓,但已经面目全非:皮肤像破布一样耷拉着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、不断蠕动的肌肉组织。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巴咧到耳根,里面是细密如针的牙齿。
最恐怖的是它的后颈,那里裂开了一条大口子,像拉链被拉开,里面是更深邃的黑暗。
“你……弄脏了我的皮……”它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,重叠而刺耳,“我要用你的皮……来赔……”
它扑过来,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。
杨杰抓起手电筒,按下开关。
刺眼的白光如利剑般射出,直照在画皮客的脸上。它惨叫一声,用胳膊挡住眼睛,动作明显迟缓了。
杨杰移动光束,故意照向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的不是人形,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、由无数皮肤碎片缝合而成的怪物。那些碎片还在蠕动、挣扎,仿佛每一片都有自己的生命。
画皮客看见镜中的自己,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。它似乎极其厌恶这个真实的倒影,转身想扑向镜子。
就是现在!
杨杰将手电光束聚焦在它后颈的裂口上。强光照射下,裂口边缘的“缝合线”开始冒烟,迅速收缩、断裂。
画皮客痛苦地翻滚,身体开始解体。一块块人皮从它身上脱落,掉在地上,迅速干瘪、发黑。露出下面的本体——那是一具由暗红色筋膜和黑色粘液组成的、勉强有人形的扭曲存在。
“你们……找死……”它嘶吼着,身体开始膨胀,更多的触须从裂口里伸出来。
杨杰的心沉了下去。香粉的效果正在减弱,手电的电量也在告急。而画皮客的本体,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更强大。
“小杨!让它看这个!”林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几乎同时,杨杰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,上面是一张照片——正是刚才镜子映出的、画皮客真实形态的高清截图。林薇通过远程控制,把照片投屏到了杨杰房间的旧电视上。
32寸的屏幕上,那扭曲的怪物图像无比清晰。
杨杰举起手机,将屏幕对准画皮客,同时用尽力气大喊:“你看清楚!这是你的真面目!如果我死了,这张照片会在三分钟内发到全小区所有业主群,发到微博、抖音、所有社交媒体!‘灵隐规则’还在,对吧?你想想,当所有人都看见你是什么东西,你会怎么样?!”
画皮客的动作僵住了。
它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的自己,又看向杨杰的手机。那些舞动的触须缓缓收回,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。
规则的反噬——这是所有隐藏在人间的异类最深的恐惧。一旦真面目被大规模曝光,它们会失去栖身之所,甚至被规则本身抹杀。
“删掉……”它的声音变得虚弱,“删掉照片……我走……”
“你先离开这栋楼,离开这个小区。”杨杰寸步不让,“我保证,只要你不再回来,这张照片永远不会公开。”
画皮客沉默了很久。它的身体继续收缩,最终变回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它深深地“看”了杨杰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有刻骨的怨恨,但也有无可奈何的恐惧。
然后,它化作一道黑影,从窗户窜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几秒后,电来了。房间恢复光明。
杨杰瘫坐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香炉已经熄灭,镜子里只映出他自己惨白的脸。
老陈和林薇冲了进来。
“它走了。”杨杰哑着嗓子说。
三人看着满地干瘪的人皮碎片,久久无言。
事后清理持续到凌晨。他们把人皮碎片收集起来,带到郊外一处荒地烧掉。火焰升腾时,那些碎片居然发出细微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嘶嘶声。
回到旧货店,三人围坐在柜台边,喝着林薇泡的安神茶。
“我们赢了,但只是暂时。”老陈说,“它可能会报复,也可能去找别的目标。”
杨杰翻开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,在关于画皮客的那一页空白处,添上了这次事件的记录:时间、地点、特征、应对方法。
“至少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他说。
林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,表情变得古怪:“小杨,你认识一个叫阿飞的人吗?”
“阿飞?不认识。”
“他给我发了条短信。”林薇把手机递过来,“说是在外卖平台上看到我的店铺信息,有件事想跟‘能看见真相的人’聊聊。”
短信内容很简单:
“西区24小时便利店,最近夜班店员总说货架自己补货,货架上会出现根本没进货的商品。有兴趣看看吗?——阿飞”
杨杰和老陈对视一眼。
“他知道我们?”老陈皱眉。
“可能是张伯说的,也可能是别的途径。”杨杰回复了短信:“明天晚上,便利店见。”
他放下手机,望向窗外。城市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但他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象下,有无数双非人的眼睛正在暗处睁开。
而他们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