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傍晚,老教堂。
杨杰提前半小时到达,在教堂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找了个靠窗位置。从这里能清楚看到教堂正门和侧面的小径。
月圆之夜后,教堂周围的能量场已经稳定,但灵视镜下,建筑表面仍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那是加固后的封印残留。不过今天,光晕中夹杂了几缕不协调的灰色,像污渍渗入清水。
“有东西来过。”杨杰对着衣领的微型麦克风说。
耳机里传来阿飞的声音:“监控显示,下午四点后没人进出。但热成像显示教堂内部有两个热源,一个在祭坛附近,一个在地下室入口。体温都偏低,大约34度。”
不是正常人。
“可能是‘半成品’,或者更糟的东西。”老陈的声音插入,“我和林薇在侧门待命,有情况随时冲进去。”
“张伯应该已经到了。”杨杰看着教堂紧闭的大门,“但他没发信号。”
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。现在是七点四十。
杨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,起身下楼。雨已经停了,街道湿漉漉的,路灯在积水上反射着破碎的光。他穿过马路,走到教堂侧面的小门——这是上次他们进入地下室的路线。
门虚掩着。
杨杰推门进去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打开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空荡荡的长椅和布满灰尘的走道。空气中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,还有一种极淡的、甜腻的腥气。
他沿着过道慢慢向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。祭坛上的十字架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张伯?”他轻声唤道。
没有回应。
走到祭坛前,手电光扫过地面。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,不止一个人。脚印延伸到祭坛后面,那里是通往地下室的暗门。
暗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杨杰握紧甩棍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林薇给的护符——能预警异常能量接近。护符没有反应。
他推开暗门,沿着石阶向下。
地下室的光来自墙壁上的应急灯,昏暗惨白。上次战斗的痕迹还在:墙壁上的焦痕,地面散落的碎石,星盘周围烧灼的符文。
星盘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张伯。
是吴博士。
他穿着整洁的白大褂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光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波形。
“杨先生,准时赴约。”吴博士微笑,“不过抱歉,张清渊老先生今晚恐怕来不了了。”
杨杰停住脚步,与吴博士保持十米距离:“他在哪?”
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吴博士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只是请他协助一些研究。放心,他很配合。”
“你们抓了他?”
“请,不是抓。”吴博士纠正,“张老先生掌握着很多我们需要的知识,关于‘门’,关于灵隐会的历史,关于……你母亲。”
杨杰的心沉了下去。张伯落入归一生物手中,凶多吉少。
“我母亲的日记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吴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,皮革封面,和之前那本样式相同,“陈素华女士的私密日记,记录了灵隐会最核心的秘密,也包括‘真相之眼’的真相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念道:“‘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三日。今日确认,杰儿眼中之异非天生,乃我临死前以禁术转嫁。门后之’窥视者‘欲借新生儿之眼降临,我别无选择,只能将’窥视者‘之碎片封印于儿瞳中,化诅咒为能力。然此术有违天和,我命不久矣。唯愿杰儿此生平安,莫再涉此界事。’”
杨杰如遭雷击。
他的“真相之眼”,不是天赋,是母亲临死前转嫁的诅咒?是什么“窥视者”的碎片?
“看来你也不知道。”吴博士合上日记,“简单说,你母亲为了不让某个‘门’后的存在通过新生儿降临,把那个存在的一部分封印在了你的眼睛里。这就是你能看破伪装的原因——你眼睛里,本来就有‘非人’的东西。”
所以小雨说他的能力是“别人给的”。
所以孙守义说他是“被选中的人”。
一切都是母亲的安排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杨杰努力保持冷静。
“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合作。”吴博士上前一步,“你的眼睛,是连接‘门’后世界的天然通道。你母亲的禁术虽然封印了‘窥视者’,但也创造了一条稳定的连接。通过你的眼睛,我们可以安全地观察‘门’后世界,获取知识,而不必完全打开‘门’。”
“你想让我当你们的‘望远镜’?”
“更准确说,是‘桥梁’。”吴博士眼中闪过狂热,“杨杰,人类需要进化。‘门’后的世界虽然危险,但也蕴含着超越想象的奥秘。你的能力,加上我们的技术,可以开创一个新时代。我们可以让人类摆脱脆弱肉体的束缚,获得永生。”
又是这一套。进化,永生,新时代。
杨杰摇头:“我不会帮你们。”
“你会。”吴博士按了下平板电脑,“看看这个。”
屏幕切换到监控画面。是一个昏暗的房间,张伯被绑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。他身边站着两个灰衣人,手里拿着注射器。
“张老先生的健康状况不太好。”吴博士说,“他需要特殊药物治疗。每二十四小时注射一次,否则……你应该明白。”
杨杰握紧拳头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吴博士切换画面。
另一个房间,小雨被关在里面。她坐在墙角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。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金属项圈,红灯闪烁。
“小雨女士的‘背叛’,让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安全措施。”吴博士说,“项圈里有微型炸弹和追踪器。只要我按下按钮,或者她离开指定区域……”
他看向杨杰: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吗?”
教堂里安静得可怕。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。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杨杰问。
“很简单。第一,跟我们回滨海市的总部,配合一些无痛的研究。第二,在需要时,用你的眼睛帮助我们‘观察’。第三……”吴博士顿了顿,“帮我们打开滨海市的‘门’。”
“滨海市也有‘门’?”
“有一个‘裂隙’,比罗城的小,但正在扩大。”吴博士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我们监测到那里有异常能量波动,和你母亲日记里描述的‘门’早期特征一致。我们需要你去确认,并协助我们建立控制通道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张老先生和小雨会死。而且……”吴博士笑了笑,“我们会用其他方式获取你的合作,比如,抓住你在罗城的朋友们。林薇的旧货店,老陈的住处,阿飞的公寓,我们都知道地址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杨杰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拼?对方肯定有埋伏。假装答应?风险太大。
就在这时,他胸口的护符突然发热。
异常能量接近。
几乎同时,地下室入口传来轻微的声响。吴博士转头去看的瞬间,杨杰动了。
他冲向星盘,但不是攻击吴博士,而是扑向星盘边缘——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铜铃,是林薇上次留在这里的预警装置。
“铛——!”
铃声响起的刹那,地下室的天花板突然破裂。
不是爆炸,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。水泥块和钢筋坠落,灰尘弥漫。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,落地无声。
黑袍人。
守夜人。
他(她?)依旧全身笼罩在黑袍中,看不清面容,手里握着那根骨杖。
吴博士脸色大变:“守夜人?!你怎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骨杖已经点出。没有华丽的招式,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。
吴博士手中的平板电脑瞬间黑屏,然后冒出一股青烟。他本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,咳出一口血。
“你们……违背了规则……”黑袍人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,中性,冰冷,“干预现世,绑架灵隐会成员,当诛。”
两个灰衣人从阴影中扑出,但黑袍人甚至没回头。骨杖轻轻一划,两人就像撞上无形的墙壁,瘫软倒地,不再动弹。
吴博士挣扎着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:“别动!否则我炸死小雨——”
黑袍人抬起骨杖。
遥控器从吴博士手中飞出,在空中解体,零件散落一地。
“你……”吴博士脸色惨白。
“滚。”黑袍人说,“告诉你的主子,守夜人在看着。若再越界,我们会亲自拜访‘归一’的总部。”
吴博士咬了咬牙,转身就跑,消失在黑暗中。
黑袍人没有追。他(她?)转向杨杰:“你母亲的事,张清渊都告诉我了。你很坚强。”
“张伯在哪?”杨杰急切地问。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黑袍人说,“吴博士的监控是假的,张清渊已经被我们救出,现在在灵隐会的庇护所养伤。小雨也在那里。”
杨杰松了口气:“谢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守夜人维护平衡,归一生物的行为已经打破了规则。”黑袍人顿了顿,“滨海市的‘裂隙’,确实存在。但不是‘门’,是‘门’的‘回声’。”
“回声?”
“当罗城的‘门’被强力封印时,能量冲击波通过地脉传导,在滨海市的地脉节点产生了共鸣,撕开了一道小裂缝。”黑袍人解释,“裂缝不大,但如果不处理,可能会成长为第二个‘门’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需要有人去滨海市,找到裂缝位置,用特殊方法‘缝合’。”黑袍人说,“灵隐会人手不足,张清渊推荐你去。他说你有能力,也有责任——毕竟裂缝的诞生,和你们封印罗城的‘门’有关。”
又是责任。又是他的事。
“我需要怎么做?”
“去滨海市,以社区调解员的身份融入当地。裂缝会引发异常事件,就像罗城早期那样。找到规律,定位裂缝,然后联系我。”黑袍人递给杨杰一枚黑色的骨片,巴掌大小,刻着复杂的符文,“捏碎它,我会知道。”
杨杰接过骨片,入手冰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黑袍人说,“你眼睛里的‘窥视者’碎片,正在苏醒。你母亲当年的封印,随着你使用能力而逐渐松动。如果你不想被它吞噬,需要学习控制。滨海市有一个灵隐会的老成员,姓赵,他会教你。”
黑袍人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杨杰叫住他,“守夜人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帮我?”
黑袍人停在破碎的天花板下,月光洒在他(她?)的肩膀上。
“我们曾是灵隐会的一部分,很久以前。后来因为理念分歧而分离。”黑袍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,“我们认为,有些‘异常’必须彻底清除,有些‘平衡’需要用更决绝的手段维持。但无论如何,我们的目标一致:保护这个世界,不被‘里层’吞噬。”
他(她?)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空中。
杨杰站在原地,握着那枚骨片,久久不动。
地下室恢复安静,只有应急灯还在嗡嗡作响。
耳机里传来老陈焦急的声音:“杨杰!刚才怎么回事?我们听到爆炸声,但突然所有通讯都中断了!”
“没事了。”杨杰深吸一口气,“回去再说。”
他看了一眼星盘,金色的光晕已经稳定,灰色污渍消失了。
走出教堂时,夜空清澈,月亮半圆。
滨海市。
新的战场,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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