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十一点,西区“快客”便利店。
这家店开在两条街的交汇处,对面是网吧,旁边是连锁酒店,位置不算偏僻,但到了这个时间点,客人已经不多。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,杨杰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店员,二十出头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正盯着手机发呆。店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,货架排列整齐,冷柜嗡嗡作响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店员头也不抬。
杨杰在饮料柜前挑了瓶水,走到柜台结账。扫码时,他状似无意地问:“你们这儿夜班就一个人?”
店员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疲惫:“嗯,就我一个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”
“那挺辛苦的。”杨杰付了钱,“听说你们店……有点特别?”
店员的手顿住了:“什么特别?”
“有人说,你们店的货架会自己补货。”
店员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警惕地打量杨杰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对怪事感兴趣的人。”杨杰压低声音,“我叫杨杰。你是不是叫小吴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阿飞告诉我的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小吴的表情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紧张:“阿飞哥说会找人来看……就是你?”
“还有两个朋友,马上到。”杨杰看了看手机,“如果你不介意,我们想在这儿待一会儿,看看情况。”
小吴犹豫了几秒,最终点头:“行吧。反正这鬼地方……我也不敢一个人待了。”
十分钟后,林薇和老陈也到了。老陈穿着便服,背着一个工具包;林薇则提着一个帆布袋,里面装着一些可能用上的东西。
小吴把他们带到后面的员工休息室——一个狭小的房间,有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。
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老陈开门见山。
小吴搓了搓脸,开始讲述。
事情是从三周前开始的。那天晚上他清点货架,发现有几样商品的库存对不上:明明该卖完了,货架上却还有。一开始他以为是白班的同事补了货但没记录,但问了之后都说没有。
然后情况越来越怪。
“有时候我背对货架整理东西,能听见后面有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爬。”小吴的声音发颤,“我一回头,又什么都没有。但货架上的商品位置变了——薯片跑到饼干那边,饮料的排列顺序反了。”
林薇问:“只有声音和东西移位?”
“不……最怪的是补货。”小吴站起来,示意他们跟上。
他带三人走到饮料区。最底下一层是瓶装茶饮料,有几个空位。
“你们看着。”小吴说。
几个人安静地等着。便利店里的挂钟滴答作响,冷柜的嗡嗡声格外清晰。
大约过了五分钟,杨杰注意到那些空位旁边的商品,开始极其缓慢地向旁边移动。不是被人推的那种移动,更像是……它们自己在“让位置”。
然后,空位处的地板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。
是暗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像粘液又像藤蔓的触须,从地板缝隙里探出,轻轻“卷”起旁边货架上的几瓶饮料,把它们挪到空位上,排列整齐。
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持续了大约三十秒。完成后,那些触须缩回地板,消失不见。
货架补货完毕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这……”老陈皱眉,“是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,但它不伤害我。”小吴说,“只是……每次它出现后,我就特别累,特别沮丧,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。而且,我做噩梦。”
林薇走上前,蹲下身,把手轻轻按在刚才触须出现的地板上。她闭上眼睛。
几秒钟后,她猛地抽回手,脸色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杨杰问。
“很强烈的……饥饿感。”林薇声音颤抖,“不是对食物的饥饿,是对……情绪。孤独、疲惫、绝望。它在吃小吴的负面情绪。”
老陈掏出那本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,快速翻找。几分钟后,他指着一页:“看这个。”
那一页的标题是“宅灵/寄生型”,描述了一种依附于建筑物或特定场所的灵体,以居住者的情绪为食。温和的宅灵只汲取溢散的情绪,不会造成伤害;但有些会主动制造负面情绪,甚至将人困在场所里,慢慢“圈养”。
插图画的是一个老房子,墙壁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,缠绕着沉睡的人。
“但这个不是老房子,是便利店。”杨杰说。
“场所不重要,重要的是‘存在时间’和‘情绪积累’。”林薇指着说明文字,“这里说,任何长期有人类活动的地方,都可能产生宅灵。特别是那些……孤独的人长期驻留的地方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小吴。
年轻店员低下头:“我爸妈在外地打工,我一个人在这儿租房子。晚上上班,白天睡觉,没什么朋友……有时候一整星期都说不了几句话。”
“所以它选中了你。”老陈合上册子,“你是它稳定的‘食物来源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吴慌了,“它会害死我吗?”
“目前看不会。”林薇说,“温和的宅灵只是寄生,不会杀死宿主。但长期被汲取负面情绪,你的心理健康会出问题,身体也会越来越虚弱。”
杨杰思考着:“能不能把它赶走?”
“可以试试净化场所,或者切断它和宿主的连接。”老陈说,“但前提是得知道它的核心在哪里。”
就在这时,便利店的门铃又响了。
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进来,戴着口罩和棒球帽,背着一个外卖保温箱。他看见休息室门口的几人,愣了一下,然后摘下口罩。
“阿飞?”小吴认出他。
阿飞看起来二十三四岁,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他冲小吴点点头,然后看向杨杰三人:“你们就是……张伯提过的人?”
“你认识张伯?”杨杰问。
“他救过我一次。”阿飞走进休息室,把保温箱放下,“我有‘过敏症’——对某些‘脏东西’过敏。一靠近就会喘不过气,浑身起疹子。这家店我每次送餐进来,都感觉要窒息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能感觉到,这个宅灵不算坏,只是饿了。它没有恶意,只是本能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继续缠着小吴。”老陈说。
“当然。”阿飞从保温箱里拿出几个饭盒,“所以我带了‘药’。”
饭盒里是热腾腾的家常菜: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鸡蛋汤,还有一大盒米饭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吴愣住了。
“我做的。”阿飞说,“你不是总说没时间吃正经饭吗?今晚我陪你吃。”
杨杰明白了阿飞的意图。宅灵以负面情绪为食,如果小吴的情绪变得积极,它的“食物”就会减少,甚至会因为“消化不良”而主动离开。
“我们也帮忙。”林薇说,“四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。”
那天晚上,快客便利店的员工休息室里,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聚餐。
阿飞讲他送外卖遇到的奇葩客户,老陈说以前当警察时的趣事,林薇分享旧货店里的各种古怪玩意儿。小吴一开始还拘谨,但几杯可乐下肚,话也多了起来。
他说他想学编程,以后当程序员;说他暗恋街对面奶茶店的女孩,但一直不敢去搭讪;说他最喜欢的电影是《千与千寻》,看了十几遍。
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。
杨杰注意到,随着小吴的情绪高涨,便利店里的那种阴冷感正在消退。货架上的商品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异动。
凌晨两点,聚餐结束。小吴帮忙收拾饭盒,脸上有了久违的红润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真的……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阿飞拍拍他的肩:“以后晚上无聊了,给我发微信。我送完夜宵单子,可以过来陪你聊天。”
“我也可以。”林薇说,“我店里晚上一般没人,你想来坐坐随时欢迎。”
老陈想了想:“我认识个开健身房的朋友,可以给你弄张晚间的免费卡。运动运动,对身体好,也能认识人。”
小吴的眼睛红了,他用力点头。
离开便利店时,已经快凌晨三点。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。
“这样真的有用吗?”杨杰问。
“宅灵不是恶灵,它有本能,但也有简单的‘意识’。”阿飞说,“如果小吴不再孤独绝望,这里对它来说就是‘贫瘠的土地’。它会慢慢离开,去寻找新的‘食物来源’。”
“那会不会去害别人?”
“大概率不会。”林薇说,“从我的感应看,这个宅灵很弱,只能依附在特定的人身上。小吴是它唯一的宿主。一旦连接断开,它可能会消散,或者陷入漫长的沉睡。”
老陈点起一支烟:“所以,有些‘东西’不需要战斗,只需要……关怀?”
“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。”阿飞说,“有想吃人的画皮客,也有只是饿了的宅灵。我们的工作,大概是分辨哪些必须清除,哪些可以共存吧。”
四人走到街口,准备各自回家。
杨杰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是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的电子版(林薇帮忙扫描的)发来的更新提示——张伯那边似乎上传了新的资料。
他点开,最新一页的标题是:“络新妇——网络时代的捕食者”。
内容很简短,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妖怪,以互联网为巢穴,通过直播、社交媒体等渠道汲取人类的注意力和生命力。特征:宿主通常是网红或主播,直播时眼瞳会闪现虹彩;受害者会沉迷于其内容,逐渐精神萎靡,严重者会猝死。
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截图,似乎是从某个直播间截取的。画面上的女主播美艳动人,正在对着镜头微笑。放大看她的眼睛,瞳孔深处确实有一圈不自然的、彩虹般的光晕。
杨杰抬起头,刚想说什么,却发现其他三人也在看手机。
林薇最先开口:“你们……也收到了?”
阿飞点头:“张伯群发的。”
老陈皱眉:“这种妖怪怎么对付?顺着网线爬过去?”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街道尽头,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巨大的广告牌上,正轮播着几个当红主播的直播预告。
其中一个女主播的脸,和截图里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
她微笑着,眼底虹彩流转,仿佛能穿透屏幕,看见现实世界里的每一个观看者。
夜风吹过,杨杰感到一阵寒意。
画皮客走了,宅灵即将离开,但新的威胁已经出现——而且这一次,它不在阴暗的楼道,不在深夜的便利店,而在每个人触手可及的手机屏幕里。
战斗从未结束,只是换了个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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