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晨,雨停了,天空依然阴沉。
杨杰在公寓里查看新闻。永旺广场珠宝失窃案的报道还在首页,但热度已经下降。旧港那边没有任何异常报告,昨晚的玉碎封印似乎没有引起注意。
手机震动,是赵百川发来的信息:“归一生物的科研队今天有动作。他们包了一辆大巴,去了城北工业园。我跟过去看看,你继续处理调解中心的案子,保持正常。”
杨杰回复:“小心。”
他收拾好,去调解中心上班。李明已经在了,虽然脸色疲惫,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坚定。昨晚的经历改变了他,从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,变成了知道世界另一面的知情者。
“早。”李明递给杨杰一份新的卷宗,“刚接到的,城东老旧小区,又有时钟停摆的报告。这次更严重,十几户人家同时发生,而且停摆时间从十分钟延长到半小时。”
杨杰翻开卷宗。案例发生在“阳光花园”小区,和罗城那个同名,也是老小区。时间就在昨晚——正是他们在海上封印裂缝的时候。
“裂缝能量在转移。”他皱眉,“海上出口被封,泄漏的能量会寻找其他薄弱点。城东那里可能有另一个漏点。”
“要去看看吗?”李明问。
“下午去。上午我先处理几个积压的调解案,维持表面正常。”
一上午,杨杰调解了两起邻里纠纷,一起消费投诉。工作很普通,但他发现自己的“真相之眼”在调解中意外好用——他能看到当事人没说出口的真实情绪,能判断谁在说谎,谁在隐瞒。调解变得异常顺利,两个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邻居,在他的引导下竟然握手言和。
“杨调解员,你真神了!”一个年轻同事佩服地说,“那对邻居闹了半年,我们谁都调解不好,你一次就解决了!”
杨杰只是笑笑。他知道这不是他的能力,是“真相之眼”的能力。但这种能力用多了,眼睛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中午休息时,他收到赵百川的第二条信息:“工业园这边情况复杂。归一生物包下了整个7号仓库,守卫森严。我进不去,但看到有特殊车辆进出——车身有辐射警告标志,里面可能是从裂缝收集的污染样本。”
杨杰回复:“需要报警吗?”
“没用。他们手续齐全,名义上是‘科研材料’。而且我怀疑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。”
归一生物在滨海市的渗透,比想象的深。
下午,杨杰和李明去了阳光花园小区。这是个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,六层板楼,墙皮剥落,楼道昏暗。反映问题的居民集中在3号楼,都是四楼以上的住户。
“昨晚十一点半,所有电子钟突然停了。”一个中年妇女激动地说,“不是停电,电器都正常,就只有时钟停了。停了整整半小时,然后突然恢复,但时间快了半小时!我们家的微波炉、闹钟、挂钟,全乱了!”
“我们也是!”另一个老人说,“而且停摆的时候,我听到……听到奇怪的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但感觉很……悲伤。声音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。”
墙壁。杨杰开启灵视镜,看向老人家的墙壁。灰白色的墙体中,确实有淡淡的能量残留——灰黑色,细如发丝,像血管一样在墙内延伸。
他走到窗边,看向整栋楼。灵视镜下,3号楼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灰黑色雾气中,雾气最浓的地方在楼顶天台。
“能上天台看看吗?”他问。
物业经理带他们上了天台。这是个普通的水泥平台,堆着些杂物和废弃太阳能热水器。但杨杰一眼就看到了异常——在天台中央,有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区域,水泥颜色比其他地方深,像被水浸过。区域中心,有一道细微的裂缝,只有头发丝那么细,但从中渗出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。
“裂缝的‘毛细孔’。”杨杰蹲下身,用手指触摸裂缝边缘。触感冰冷,像摸到冰块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明问。
“主裂缝的能量通过地脉网络渗透到这里,从建筑结构最薄弱的地方泄漏。”杨杰解释,“这个漏点很小,所以只影响时钟和产生幻听。但如果不管,裂缝会扩大,泄漏会更严重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小漏点容易处理。”杨杰从包里掏出几枚玉器碎片——昨晚布阵剩下的。他将碎片沿着裂缝摆放,形成一个简单的封印阵,然后咬破指尖,在每块碎片上画下符文。
碎片亮起微光,裂缝渗出的雾气停止了。水泥地面的颜色开始变浅,恢复正常。
“暂时封住了。”杨杰站起来,“但只是治标。必须找到主裂缝,才能彻底解决所有漏点。”
“主裂缝在哪?”
杨杰望向城市北方。灵视镜下,他能隐约看到一道灰黑色的能量流,从城市地底深处延伸出来,像树根一样分叉,其中一个分支就连接到阳光花园。
能量流的源头,在城北方向。
和归一生物去的工业园,是同一个方向。
“我有预感,主裂缝就在工业园附近。”他说。
这时,手机响了。是赵百川,声音急促:“杨杰,立刻来工业园!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归一生物打开了什么……他们从裂缝里弄出来的东西……失控了!”
电话里传来爆炸声和尖叫,然后断线。
杨杰和李明对视一眼。
“走!”
他们开车赶往城北工业园。路上,杨杰给阿飞发了信息,让他调取工业园周边的监控。
阿飞的回复很快:“7号仓库二十分钟前发生爆炸,监控全部失效。但之前的画面显示,归一生物从仓库里运出了几个封闭容器,其中一个在搬运时破裂,有‘东西’跑出来了。现在工业园已经封锁,警方和救护车正在赶去。”
“什么‘东西’?”
“看不清,但速度极快,体型大约成年人大小,能爬墙。已经有三名归一生物的员工被袭击,伤势严重。”
变异体逃逸。最坏的情况。
赶到工业园时,入口已经被警方封锁。警戒线拉起,十几辆警车和两辆救护车停在外面。警察正在疏散附近工厂的员工,气氛紧张。
杨杰出示调解员证件,说自己是来处理“劳资纠纷”的。警察勉强放行,但警告他们不要靠近7号仓库区域。
他们绕到工业园侧面,翻墙进去。7号仓库在园区深处,远远就能看到浓烟从屋顶冒出。仓库周围已经没人了,只有破碎的窗户和散落的设备。
“赵老!”杨杰压低声音喊道。
仓库侧面的一堆货箱后,赵百川探出头,招手让他们过去。老人脸上有擦伤,衣服沾满灰尘,但看起来没大碍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杨杰问。
“归一生物从海上裂缝收集了污染样本,在仓库里做实验。”赵百川喘息着说,“他们想人工催生变异体,提取‘新人类’的基因模板。但实验体突然暴走,打破了培养罐,跑出来了。那东西……融合了多种海洋生物特征,还有裂缝能量,非常危险。”
“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它速度太快,而且能改变颜色,和环境融为一体。可能还在仓库里,也可能跑出去了。”
李明紧张地环顾四周:“警察会处理吧?”
“普通武器对它没用。”赵百川摇头,“而且归一生物不会让警方介入太深——他们会想办法掩盖真相,把事件包装成‘工业事故’。”
话音刚落,仓库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。
三人立刻屏息。
仓库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不是走路的声音,而是像液体流动的窸窣声。接着,一个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浮现。
它大约一米七高,有人形基础,但细节完全扭曲: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,能看到下面流动的黑色液体和乱七八糟的内脏。头部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不规则的孔洞。四肢细长,关节反转,手指和脚趾间有蹼状结构。最诡异的是它的后背——从脊椎位置长出十几根章鱼触手般的附肢,在空中缓缓舞动。
那东西“看”向他们。虽然没有眼睛,但三人能感觉到被注视。
“嘶——”
它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,然后动了。不是奔跑,而是滑行——脚底分泌粘液,像溜冰一样快速移动,直扑三人。
“散开!”赵百川推开杨杰和李明,同时掷出铜钱剑。
铜钱剑刺中变异体的胸口,但只是刺入几厘米,就被肌肉夹住。变异体甚至没停顿,触手一挥,将铜钱剑打飞。
杨杰已经绕到侧面,甩棍砸向它的膝关节。碎玉和朱砂爆出火花,变异体腿一软,但立刻用触手支撑地面,反手抓向杨杰。
触手末端张开,露出吸盘和细密的牙齿。杨杰后仰躲开,触手擦过他的肩膀,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李明从另一边用铁管攻击,但变异体的触手更多,一根触手缠住铁管,轻松夺走,另一根触手抽向李明。李明被抽中胸口,倒飞出去,撞在货箱上。
“李明!”杨杰想去救,但被两根触手拦住。
赵百川已经捡回铜钱剑,咬破手指,将血抹在剑身。剑刃泛起红光,他再次冲上。
这一次,铜钱剑砍断了变异体的一根触手。黑色的血液喷溅,落在地上腐蚀出小坑。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鸣,其他触手疯狂挥舞。
杨杰抓住机会,将“真相之眼”的力量集中,看向变异体的核心——在它胸腔内,有一个跳动的黑色肉瘤。
“弱点在胸口!”他喊道。
赵百川会意,佯攻吸引注意,杨杰从另一侧突袭。但变异体很聪明,它似乎能预判攻击,几根触手同时封死了杨杰的路线。
就在僵持时,工业园外传来更多警笛声。归一生物的人也可能快到了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杨杰一咬牙,将“真相之眼”开启到极限。这一次,他不仅“看”,还试图“干涉”——用视线压制变异体的行动。
有效!变异体的动作明显变慢,像陷入粘稠的液体。但它也在抵抗,体内的裂缝能量与杨杰的视线对抗。
剧痛从眼睛传来,视野开始模糊。杨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蠕动——是“窥视者”的碎片,它被裂缝能量激活了。
“不……不能在这里……”他咬牙坚持。
赵百川抓住机会,铜钱剑全力刺入变异体胸口,穿透黑色肉瘤。
变异体剧烈抽搐,所有触手痉挛,然后瘫软下去,化作一滩黑色的、不断冒泡的粘液,慢慢蒸发。
结束了。
杨杰关闭“真相之眼”,跪倒在地,捂住眼睛。剧痛还在持续,而且这一次,他“看”到了不该看的东西——不是现实世界的景象,而是破碎的、扭曲的片段:深海,黑暗,巨大的阴影,还有……一只眼睛,在黑暗中睁开,与他对视。
“杨杰!”赵百川扶住他,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没事……”杨杰咬牙说,“只是……消耗太大。”
李明也爬起来,胸口一片淤青,但还能动。
“快走,警察要进来了。”赵百川说。
他们从后门溜出仓库,翻墙离开工业园。刚回到车上,就看到几辆黑色SUV驶入工业园,是归一生物的人。
开车离开的路上,三人都沉默着。
今天他们消灭了一个变异体,但归一生物的实验还在继续。他们能从裂缝收集样本,就能制造更多怪物。
而杨杰眼睛里的问题,也越来越严重。
“你需要休息,不能再使用能力了。”赵百川严肃地说。
“但裂缝还在,归一生物还在。”杨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我不能停。”
“如果你失控了,会变成比裂缝更可怕的威胁。”赵百川看着他,“你眼睛里的‘窥视者’碎片,在渴望裂缝的能量。今天你和变异体对抗时,它被激活了。再这样下去,你可能……不再是杨杰。”
杨杰沉默了。
他知道赵百川说得对。今天对抗变异体时,有那么一瞬间,他“享受”那种看破一切、压制一切的感觉。甚至想更深入,更彻底地“看”。
那是“窥视者”的欲望,不是他的。
“我会小心。”他最终说。
车开到调解中心,李明下车去处理伤口。赵百川送杨杰回公寓。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更深层的控制方法。”赵百川在公寓门口说,“不是简单地开合阀门,而是如何与‘它’共存,甚至利用‘它’而不被‘它’利用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“你母亲做到了。”赵百川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是她的儿子,你能做到。”
老人离开后,杨杰回到公寓,站在浴室镜子前。
他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极其细微,像水下的影子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破碎的片段又浮现:深海,黑暗,巨大的阴影,还有那只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更深邃的黑暗,和黑暗中无声的凝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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