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聚餐之后，团队有了一周难得的平静。
杨杰回归日常调解工作，但总忍不住在午休时翻看《都市异常见闻录》中关于“络新妇”的记载。那页内容很少，只提到这种妖怪以人类注意力和情感为食，擅长编织幻觉，通常寄生在拥有大量关注者的人身上。
“网络时代的捕食者。”杨杰默念这个描述。
周四晚上，他在租住的房间里刷手机，无意间点进一个直播推送。封面上的女孩叫“小雨殿下”，粉丝数超过三百万，正在直播聊天。
鬼使神差地，杨杰点了进去。
画面里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，长发微卷，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。她正在回答弹幕问题，声音甜美，偶尔捂嘴轻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一切都看起来很普通，一个标准的颜值主播。
但杨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十秒钟后，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她的瞳孔深处，在灯光折射的瞬间，确实会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彩虹般的光晕。那不是美瞳效果，更像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光泽，转瞬即逝。
弹幕疯狂滚动：
“小雨今天好美！”
“看了小雨的直播，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。”
“我每天就等着这个时间，只有看小雨的时候才感觉活着。”
“上班被老板骂了，但看到小雨的笑容，一切都值得。”
杨杰注意到，这些弹幕的语气出奇地相似，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。他翻看历史直播记录，发现小雨殿下几乎每天直播六小时以上，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，雷打不动。而她的粉丝群体中，有相当一部分人自称“看了直播后失眠好转”、“抑郁症减轻了”。
太完美了，完美得不真实。
就在这时，直播画面里的小雨突然顿了顿。她歪了歪头，视线似乎穿透屏幕，直直地“看”向了杨杰所在的方向。
虽然知道这不可能，但杨杰还是感到一阵心悸。
小雨露出一个更深的笑意，轻声说：“欢迎新来的朋友。你看起来……很清醒呢。要不要留下来，听我唱首歌？”
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。杨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，就像轻微缺氧时的感觉。他猛地扯下耳机，关掉直播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，他仿佛看见小雨的嘴角，勾起了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、诡异而满足的弧度。
第二天，杨杰把发现告诉了团队。
旧货店里，四人围坐。林薇用平板调出小雨殿下的直播录像，一帧帧慢放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暂停在某个画面，放大眼睛部位，“瞳孔结构不对。正常人的虹膜纹理不是这样的……这更像是，某种复眼结构的伪装。”
阿飞盯着屏幕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捂住口鼻，脸色迅速变得苍白，呼吸开始急促。
“阿飞！”杨杰扶住他。
“过敏……发作了……”阿飞艰难地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剂，对着喉咙喷了几下。几秒钟后，他的呼吸才逐渐平复。
“这么严重？”老陈皱眉。
“这个‘小雨’，比画皮客和宅灵加起来还要‘脏’。”阿飞喘着气说，“我只是看录像，就感觉有东西顺着网线在爬过来……它在试探，在寻找‘清醒者’。”
林薇脸色凝重：“我的共感能力对网络内容效果有限，但我试着触摸平板屏幕时……能感觉到一种黏腻的、蜘蛛网般的触感。它在编织一张很大的网，每个观众都是网上的节点。”
老陈翻着那本册子：“张伯给的资料太少。我们需要更多信息，关于怎么对付这种……网络妖怪。”
“也许该问问张伯本人。”杨杰说。
话音刚落，旧货店的门被推开了。
张清渊拄着手杖走进来，像是早就等在门外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中式外套，表情比上次更加严肃。
“你们查到络新妇了。”这不是疑问句。
“张伯，您知道这个小雨殿下？”杨杰问。
“知道，但动不了她。”张清渊在柜台边的椅子坐下，“她在三个月前突然走红，涨粉速度违反常理。我们怀疑她是被络新妇寄生，或者……她根本就是络新妇化形。”
“为什么动不了？”
“三个原因。”张清渊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她的活动完全在网络空间，本体可能藏在任何地方——甚至可能在境外服务器。第二，她有超过三百万粉丝，这些粉丝的情绪能量是她最好的护盾。如果我们强行攻击，可能会引起大规模的精神反噬，伤及无辜。”
“第三呢？”
张清渊沉默了几秒：“第三，我们怀疑她和‘归一生物’有关联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，放在柜台上。照片里是一个科技公司的前台，logo正是“归一生物”的抽象图案。前台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性，虽然打扮不同，但那张脸——分明就是小雨殿下。
“她是归一生物的签约主播，也是他们‘情绪能量采集计划’的代言人。”张清渊说，“归一生物在合法外壳下，研究如何将人类情绪转化为可利用的能源。络新妇是他们最好的‘采集器’。”
杨杰想起画皮客事件后张伯说的话：真正的大雾正在聚拢。
“所以这是个陷阱？”林薇问，“她用直播吸引观众，汲取他们的情感能量，然后归一生物把这些能量收集起来……做什么？”
“不清楚，但绝不是好事。”张清渊说，“我们监测到，最近三个月，小雨殿下直播时所在城市的夜间猝死率，有微幅但异常的上扬。死者都是她的重度粉丝，死因多是心脏骤停或脑溢血——医学上无法解释的突发衰竭。”
阿飞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她在杀人？”
“不一定是直接杀害，但过度汲取生命力，会导致脆弱个体崩溃。”张清渊看向杨杰，“你们团队处理了画皮客和宅灵，证明有能力应对这些非常事件。但络新妇不同——她更难定位，更难对抗，而且背后有资本支持。”
“您想让我们调查她？”老陈问。
“不是调查，是接触。”张清渊说，“我们需要一个‘清醒者’进入她的网络，近距离观察她的运作模式，找到她的弱点。但这是高危任务——一旦被她标记，可能会成为重点汲取目标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杨杰。
“我的‘真相之眼’，对网络内容也有用吗？”杨杰问。
“你的能力本质是看破伪装，无论伪装以什么形式存在。”张清渊说，“但隔着屏幕，效果会减弱。你需要更近距离的接触——比如，进入她的直播间，成为她的‘房管’或者‘重要粉丝’，获得她的信任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。”林薇反对，“如果她发现杨杰是清醒者……”
“所以她不能发现。”张清渊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锦囊，倒出四枚黑色的、像种子一样的东西，“这是‘定神籽’，含在舌下可以稳固精神，抵抗低层次的精神侵蚀。但只能维持四小时，时间一到必须取出，否则会反向污染。”
杨杰接过一枚，触感温润，有淡淡的草药香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？”
“成为她的榜一大哥。”张清渊说得很直白，“用足够多的打赏，引起她的注意。络新妇对‘高质量情感源’有本能的贪婪，你表现得越是投入、越是狂热，她越会想把你拉入核心粉丝圈。”
老陈皱眉：“这得花多少钱？”
“灵隐会有专项经费。”张清渊说，“但记住，这些钱只是诱饵。你的任务是：第一，确定她的本体位置；第二，弄清她和归一生物的具体连接方式；第三，找到切断连接的方法。”
“如果失败呢？”
“如果被她识破，立刻中断接触，我们会启动备用方案。”张清渊站起来，“但备用方案……可能会波及她的所有粉丝。那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：“三天后，小雨殿下会举办一场线下粉丝见面会，就在本市。那是你们接触她实体的最佳机会。之前，杨杰需要先在网络上获得她的信任。”
门关上了，风铃轻响。
柜台上的四枚定神籽，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杨杰拿起一枚，握在掌心。
他知道，这一次要面对的不是躲在暗处的怪物，而是一个站在聚光灯下、被百万人崇拜的“偶像”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成为她的“信徒”。
当晚九点，小雨殿下的直播间准时开播。
杨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，ID叫“清醒的沉沦者”。他按照张伯的指示，先观看了一小时，然后开始打赏。
第一次，一千块的礼物特效。
小雨注意到了，微笑着念出ID：“感谢‘清醒的沉沦者’的礼物，欢迎新朋友。”
弹幕里有人酸：“又来一个装大佬的。”
杨杰没理会，继续打赏。五千，一万，三万……金额逐渐攀升。
直播间的气氛开始变化。小雨看他的频率明显增加，每次念感谢词时，眼睛都会直视镜头——那种被穿透的感觉又来了。
凌晨一点，杨杰已经打赏了十五万，冲到了当晚贡献榜第一。
下播前，小雨特别说：“谢谢‘清醒的沉沦者’哥哥的支持，你让我今晚特别开心。私信给你发了我的联系方式，记得加我哦～”
退出直播间，杨杰感到一阵虚脱。不是花钱的心疼，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——即便含着定神籽，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，正试图顺着网络连接爬进他的意识。
手机震动，一条私信：
“哥哥你好，我是小雨～谢谢你今天的支持（^▽^）这是我的私人微信：xxxxxxxx，加我聊聊吧～”
杨杰截图发到团队群里。
林薇很快回复：“小心，这是蛛丝的第一根线。”
阿飞：“我刚看了回放，她在念你ID的时候，瞳孔虹彩闪烁了三次。她在试探你。”
老陈：“加，但别急着说话。等她想找你。”
杨杰点开微信，输入号码。验证几乎秒过。
小雨的头像是一个阳光下的侧脸自拍，朋友圈全是精心营造的美好生活：晨跑、读书、咖啡、宠物猫。每一张照片都完美得像杂志封面。
她发来第一条消息：
“哥哥怎么称呼呀？”
杨杰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他知道，网已经撒下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，是成为那条自愿上钩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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