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后的那一夜,没有人能入睡。
旧货店后间的小仓库里,四个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。阿飞的过敏症状稍微缓解,但脸色依旧苍白;老陈手臂缠着绷带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;林薇翻遍了奶奶留下的所有笔记,寻找关于“印记去除”和“络新妇本体”的线索。
杨杰盯着左臂上那道淡灰色的蛛网印记。它不像刺青,更像是一种皮肤下的污染,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扩散。
“她给了我二十四小时。”杨杰说,“明晚十点,归一生物大楼B3层,一个人去。”
“这是陷阱。”老陈掐灭烟头,“她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,就等你钻进去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不去,她会开始攻击你们。”杨杰看向阿飞,“先从你开始,她说的。”
阿飞苦笑:“我这破体质,估计都不用她动手,靠近点我就自己倒下了。”
林薇合上笔记,叹了口气:“关于印记,我找到一段记录。这是‘精神标记’,不是物理存在,所以无法用常规方法去除。它本质上是一种精神连接,络新妇可以通过它感知你的位置、情绪状态,甚至在极端情况下……直接侵蚀你的意识。”
“怎么解除?”
“两个方法:一是标记者主动解除;二是用更强的精神力量覆盖、切断连接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张伯或许能做到,但他现在联系不上。我试了他留给我们的紧急号码,关机。”
“归一生物可能已经对灵隐会采取了行动。”老陈分析,“小雨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约见,说明她有恃无恐。要么是她已经控制了局面,要么是……这是个更大的诱饵,想把我们一网打尽。”
杨杰站起来,走到小窗边。凌晨四点的城市,只有零星灯火。远处归一生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,楼顶的红色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,像怪物的眼睛。
“我得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老陈立刻说。
“她说一个人。”
“她说你就信?”老陈冷笑,“对付这种东西,不用讲江湖道义。我和林薇在外围接应,阿飞负责技术支援——既然她能用科技,我们也能。”
林薇点头:“我连夜准备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。奶奶笔记里提到过几种对抗精神侵蚀的仪式,虽然古老,但说不定有效。”
阿飞挣扎着坐直:“我……我可以尝试入侵归一生物的内部网络。如果能找到大楼的结构图,特别是地下层的信息……”
“但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总比坐以待毙强。”阿飞眼神坚定,“而且,如果她真的在汲取情绪能量做研究,那么地下实验室一定有数据记录。那些数据,可能是我们理解她、阻止她的关键。”
计划就这样定下了。
明知是赴险,但别无选择。
第二天一整天,所有人都在准备。
林薇从旧货店的库存里翻找出几件“特殊物品”: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钟,表面刻满云纹;一串用黑狗牙和桃木珠编织的手串;还有一面边缘破损、但镜面异常清晰的古镜。
“这钟叫‘镇魂钟’,敲响时能暂时稳固心神。”她演示了一下——钟声并不响亮,但异常低沉绵长,听到的人确实会感到精神一振,“但只能用三次,每次间隔至少一小时。”
手串给了杨杰:“戴在右手,如果感觉到精神被拉扯,就用力握紧它。狗牙破邪,桃木镇魂,能帮你保持清醒。”
古镜则交给了老陈:“这是‘破妄镜’,虽然碎了,但核心镜面还能用。对准妖物,能照出它三秒内的真实形态——但记住,只能照一次,之后镜面会彻底碎裂。”
阿飞那边,他用一整天时间尝试黑进归一生物的网络。但对方的防火墙极其严密,几次试探都触发了警报。最后,他换了个思路——不直接入侵,而是从外围入手。
“我查了归一生物的物资采购记录。”下午四点,阿飞在团队群里发消息,“他们最近三个月,每月固定采购大量液态氮、高纯度硅胶、还有……一种特殊编号的生物活性培养液,用量非常大。”
“培养液?”杨杰问。
“编号X-7,是军方背景的生物实验室流出的违禁品。公开资料显示,这种培养液能维持离体组织的活性,主要用于……器官移植前的保存。”
老陈回复:“所以地下实验室里,可能保存着大量生物组织?”
“不止。”阿飞发来一张模糊的图片,看起来是从某个内部论坛截取的,“我还找到一个归一生物前员工的匿名爆料,说B3层有‘活体农场’。但帖子很快被删了,爆料人再没出现过。”
“活体农场”四个字,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傍晚六点,张伯终于有了消息。
不是电话,而是一封加密邮件,发送到林薇一个几乎不用的旧邮箱。内容很短:
“归一生物已与络新妇深度绑定。B3层是她的培育巢,也是能量转化中枢。目标:摧毁核心培养罐。注意:她已孕育‘子嗣’。勿恋战,毁核心即走。张。”
邮件末尾,附了一张手绘的草图——B3层的简化布局图,中心区域标着一个红点,旁边注记:“主脑位置”。
“子嗣是什么意思?”林薇皱眉。
“可能是指……她复制了自己?”老陈猜测,“或者她在培育新的络新妇?”
杨杰看着草图。B3层像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中心是核心区,周围辐射出八条通道,连接着不同的功能区。其中一个区域标注着“培养区”,另一个是“能量转化”,还有一个是“宿主连接室”。
宿主连接室。
杨杰想起小雨直播时,粉丝们头顶延伸出的丝线。
“那些粉丝……被物理连接了?”他喃喃道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阿飞说,“如果她需要稳定的高质量情绪源,把粉丝‘请’到现场,直接连接,效率会比隔着网络高得多。”
这个猜想让所有人沉默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B3层里,可能关押着不知情的、被当做“电池”使用的活人。
晚上九点,团队在归一生物大楼附近汇合。
大楼位于高新区边缘,周围多是科技公司和研发中心,到了这个时间点,基本都已下班,街道空旷。归一生物大楼是唯一还亮着不少灯的建筑,特别是地下层的窗户——虽然贴着防窥膜,但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的、不正常的暗红色光线。
老陈把车停在大楼后巷的阴影里。他指了指大楼侧面的一个通风井:“那是备用通风口,直通地下三层。安保系统应该覆盖不到那里,但里面有什么就不知道了。”
杨杰检查装备:镇魂钟挂在腰间,手串戴在右手腕,口袋里还有三枚新的定神籽。老陈带了强光手电、燃烧剂和破妄镜。林薇则背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是她准备的各种“可能用得上的小东西”。
阿飞留在车上,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——他侵入了大楼周边的市政监控,能看到出入口情况。
“正门有四个保安,都是退伍军人体型,携带非致命武器。”阿飞戴着耳机说,“地下停车场入口关闭,需要门禁卡。通风井那边……暂时没看到人,但红外感应显示井内有热源。”
“动物还是人?”老陈问。
“温度37度左右,可能是人,但一动不动。”
杨杰看了看时间:九点二十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们按照计划,十分钟后跟进。如果听到钟声,表示我需要支援;如果听到连续三声爆炸,表示情况失控,你们立刻撤离,联系张伯。”
林薇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头:“小心。”
老陈拍了拍杨杰的肩膀:“别逞强。”
杨杰戴上夜视仪,悄无声息地溜出车,贴着墙根向通风井移动。夜晚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让人清醒。他能感觉到左臂的印记在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他:她在等你。
通风井的栅栏锁已经生锈,杨杰用老陈给的液压剪轻易剪断。掀开栅栏,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腐烂味的气流涌出。
井壁有攀爬梯。杨杰向下看,深不见底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向下爬。
越往下,那股甜腻腐烂味越浓。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,梯子到了尽头。下面是一个横向的通风管道,直径约一米,勉强能爬行。
管道壁湿漉漉的,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温热感。杨杰打开头灯,发现管壁上凝结着暗红色的粘液,像稀释的血,但更粘稠。粘液里还有细小的、丝线状的杂质在缓缓蠕动。
他忍住恶心,向前爬行。
管道很长,拐了几个弯。杨杰能听到下方传来模糊的声音:机械运转的嗡嗡声,液体循环的咕噜声,还有……隐约的人声,像在低语,又像在呻吟。
终于,管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排风口。透过百叶窗,能看到下面的景象。
杨杰屏住呼吸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目测有半个足球场大。天花板很高,布满了管道和线缆。空间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圆柱形的玻璃培养罐,直径至少五米,里面充满了暗红色的、半透明的培养液。
培养液中,悬浮着一个“东西”。
那是一个由无数丝线缠绕成的、勉强具有人形的核心。丝线在不断蠕动、生长、断裂、重组。核心中央,包裹着一团pulsating的暗红色光团——和小雨身上看到的那个一样,但更大、更亮。
光团里,能清晰看到无数张人脸在挣扎、扭曲、无声尖叫。
那就是络新妇的主脑。
而在培养罐周围,辐射状排列着数十个较小的培养舱。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——有男有女,年龄各异,他们都闭着眼睛,表情安详得诡异。从他们的太阳穴、胸口、手腕,延伸出细细的透明导管,导管另一端连接着中央培养罐。
他们在为络新妇提供“养料”。
更远处,杨杰看到了“子嗣”。
那是十几个较小的培养罐,每个罐里都有一个缩小的、未完成的络新妇胚胎。它们已经初具人形,但身体还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内部蠕动的丝线和微弱的红光。有的胚胎已经有了眼睛——那些眼睛在培养液里睁开,空洞地望着上方。
杨杰感到一阵反胃。
这不是简单的妖怪害人。
这是有组织的、工业化的、对人类生命力的掠夺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从排风口下方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,他们推着一个移动床,床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孩——她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“小雨殿下”的应援手幅。
“第47号宿主,情绪纯度92%,优质品。”一个技术人员说。
“送去3号连接舱。主脑今晚需要大量能量,好像在准备什么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听说有‘客人’要来?”
“嗯,上头吩咐了,要准备好‘欢迎仪式’。”
两人推着床走远。
杨杰知道,自己就是那个“客人”。
他看了看时间:九点五十分。
还有十分钟。
他需要找到摧毁核心的方法,同时尽可能救出那些被连接的人。
但首先,他得从这里出去。
杨杰轻轻撬开排风口的百叶窗,无声地跳了下去。
落脚处是冰冷的水泥地。他迅速躲到一个大型设备后面,观察四周。
空间里至少有二十个技术人员在忙碌,他们似乎对眼前的恐怖景象习以为常,就像在操作普通的生产线。远处有武装保安巡逻,装备精良。
核心培养罐周围有一圈控制台,几个技术人员正在监控数据。罐体本身看起来是强化玻璃,但罐顶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,其中一根最粗的电缆通向天花板——那可能是能量输出线路。
杨杰想起张伯的话:摧毁核心培养罐。
但怎么摧毁?
他摸了摸腰间的燃烧剂,但那只能造成表面损伤。培养罐里的液体可能是缓冲层,就算打破玻璃,核心也不一定会被摧毁。
需要更彻底的方法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连接宿主的导管上。如果切断能量供应,核心会不会虚弱?
或者……破坏能量转化装置?
杨杰在设备掩护下,慢慢向控制台移动。他需要更近的距离,看清控制台上的信息。
就在他距离控制台还有十米时,整个空间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。
只有中央培养罐的暗红色光芒依旧,把整个空间映照得像地狱的殿堂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,通过广播系统响起:
“欢迎来到我的巢穴,清醒哥哥。”
是小雨。
“我知道你已经进来了。不必躲藏,出来吧。让我们……好好谈谈。”
杨杰僵在原地。
头顶的通风管道里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无数丝线,像潮水一样从管道口涌出,迅速布满天花板、墙壁、地面。
整个空间,变成了真正的蛛网。
而杨杰,就是网中央的飞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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