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临城的雾,是会吃人的。
每年入秋,这座坐落在大玄王朝南疆的边城,就会被从沧澜江面上飘来的灰雾笼罩。雾里带着江水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戏文唱腔,缠缠绵绵的,钻进人的耳朵里,勾着人往江边走。
本地人都知道,这雾不能乱闯,雾里的戏不能乱听。
因为雾临城的诡异,都藏在这雾里。
大玄王朝立国三千年,自百年前“天倾”之后,天地间的玄气紊乱,各地陆续出现了“诡域”。诡域之内,规则颠倒,生死无常,寻常的武道玄术根本无用,唯有“执律探”,能勘破诡域里的规则,拆解杀局,镇压诡异。
沈砚,就是雾临城唯一的执律探。
此刻,他正站在城南的千面戏楼前,指尖夹着一枚黄铜罗盘,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,撞在罗盘边缘,发出哒哒的轻响,像催命的鼓点。
戏楼是百年前的老建筑,飞檐翘角上的漆早就剥落了,朱红的大门虚掩着,门环上锈迹斑斑,里面静悄悄的,听不到半点声音,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戏文唱腔,从门缝里飘出来,唱的是一出《霸王别姬》。
“沈探,就是这里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穿着捕快服的年轻姑娘,叫林小满,是府衙派来给沈砚打下手的。她脸色发白,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刀,看着戏楼的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三天里,已经失踪了七个人了。前六个都是夜里来戏楼探险的富家子弟,最后一个,是昨天进去找他们的李捕头,进去之后,就再也没出来过。”
沈砚抬眸,目光扫过戏楼的牌匾。“千面戏楼”四个大字,被人用暗红色的东西划得乱七八糟,仔细看,能看出是人的指甲刻出来的血痕。
他的左眼微微发热,这是他天生的“勘律眼”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规则纹路。此刻在他眼里,整座戏楼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缠绕着,丝线交织成网,每一根丝线上,都带着冰冷的、必死的规则之力。
这是一座被诡异彻底占据的诡域,里面的规则,已经成型了。
“进去的人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沈砚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他今年二十四岁,做执律探已经五年了,勘破的诡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早已见惯了生死诡异。
“有!”林小满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半块沾了血的桂花糕,还有一张揉皱的纸,“这是李捕头进去前,塞给门口小贩的,说如果他天黑前没出来,就把这个交给府衙。”
沈砚拿起那张纸,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写字的人处在极度的恐惧里,笔画都在抖:
【戏楼里有规矩!不能接戏子递过来的水!不能跟着唱!不能……】
字到这里戛然而止,后面是一大片洇开的血迹,把剩下的字彻底盖住了。
“就只有这些?”
“是。”林小满咬着唇,“我们试过派人进去,可两个衙役刚跨过门槛,就直接消失了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府衙没办法,只能来请您出手。沈探,这戏楼里的诡异,到底是什么东西啊?”
沈砚放下纸,指尖摩挲着那半块桂花糕,糕上的血已经干了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不属于人的腥气。他抬眼看向虚掩的戏楼大门,左眼的勘律眼里,那些黑色的规则丝线,正从门缝里溢出来,像毒蛇一样,在地面上蜿蜒爬行。
“是定下了规则的戏灵。”沈砚淡淡道,“百年前死在戏楼里的冤魂,借着天倾后的玄气紊乱,化作了诡异,在这座戏楼里,定下了它的规则。进了它的地盘,就得守它的规矩,违反一条,就会被它抹除。”
这就是诡域的可怕之处。寻常的邪祟鬼魅,武道强者一刀便可斩杀,可诡域里的诡异,是与规则绑定的。你不勘破它的规则,就算是武道宗师闯进去,也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林小满的脸更白了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李捕头他们,还活着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推开了戏楼的大门。
吱呀——
刺耳的门轴转动声,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。大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,里面夹杂着浓重的胭脂味、霉味,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戏楼的大堂里,摆着几十张八仙桌,桌上的茶杯碗筷都还在,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像是前一刻还有人在这里听戏,下一秒就尽数消失了。正对面是戏台,戏台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幕布垂着,里面隐隐有影子晃动,那若有若无的《霸王别姬》唱腔,就是从幕布后面传出来的。
“跟在我身后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乱说话,不要乱碰东西,更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。”沈砚回头,对着林小满叮嘱道,“在这里,说错一句话,走错一步路,都会死。”
林小满连忙点头,紧紧跟在沈砚身后,手死死攥着佩刀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两人踏入戏楼的瞬间,身后的大门,砰的一声,自动关上了。
四周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,原本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有戏台上,亮起了两盏惨白的灯笼,灯笼的光映在幕布上,里面的影子,越来越清晰。
那唱腔,也越来越清楚了,是个女声,婉转凄切,唱的是虞姬自刎前的那段戏文。
沈砚的勘律眼里,整个大堂的规则丝线,瞬间躁动了起来,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朝着两人围了过来。
他知道,从踏入这扇门开始,他们就已经进入了戏灵定下的规则杀局里。
而他们的命,从这一刻起,就悬在了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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