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的幕布,突然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,轻轻掀开了。
一个身着红裙的戏子,站在戏台中央。她画着虞姬的脸谱,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悲戚,水袖轻扬,正唱到“汉兵已略地,四方楚歌声”。她的脚边,散落着几个沾血的戏本,还有一顶歪掉的霸王盔。
可诡异的是,她的脸,是模糊的。
哪怕沈砚开着勘律眼,也看不清她的五官,只能看到一片氤氲的红雾,像是被人硬生生抹掉了脸。
林小满死死抓着沈砚的衣角,浑身都在抖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戏子的目光,正透过模糊的红雾,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就在戏子唱完一句,水袖朝着台下一挥的瞬间,沈砚突然抬手,捂住了林小满的嘴。
林小满浑身一僵,差点叫出声来。她看着沈砚,眼里满是疑惑。
沈砚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戏台。
只见那戏子的水袖落下的瞬间,戏台边缘,突然浮现出了六个半透明的影子。那些影子穿着富家子弟的衣服,神情呆滞,像提线木偶一样,站在戏台边,跟着戏子的唱腔,机械地做着动作。
是之前失踪的六个富家子弟!
他们还活着,却已经没了神智,成了戏子手里的木偶。
戏子又唱了一句,这次唱的是霸王的唱词,她的目光扫过那六个影子,其中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,突然张嘴,跟着唱了出来。
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破锣一样,完全跟不上戏文的调子。
就在他唱出第一个字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少年的身体,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抓住了,猛地朝着半空扯去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在半空里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、折叠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,短短一秒钟,整个人就被揉成了一团血球,啪嗒一声,砸在了戏台的绒布上。
鲜血瞬间染红了暗红色的绒布,那戏子却像是没看见一样,依旧水袖轻扬,继续唱着戏文。剩下的五个影子,依旧神情呆滞,没有半点反应。
林小满的眼睛瞪得滚圆,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。
她终于明白,沈砚为什么要捂住她的嘴。
李捕头留下的纸条上,写着“不能跟着唱”,这不是警告,是戏楼里的第一条死亡规则。
刚才那少年,就是因为跟着唱了戏文,违反了规则,瞬间就被抹杀了。
直到戏子的唱腔告一段落,转身走进了幕布后面,戏台的两盏白灯笼也随之熄灭,大堂里重新陷入了黑暗,沈砚才松开了捂着林小满的手。
“沈、沈探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他、他就这么死了?那规则……”
“是戏灵定下的规则,违反者,死。”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,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地面。刚才那少年的血溅到了台下,在灰尘上留下了一道血痕,而血痕的位置,正好对着八仙桌上的一个茶杯。
茶杯里,还盛着半杯茶水,茶水是暗红色的,像血一样。
“李捕头的纸条上,写了三条规则的开头,我们现在只知道第二条,不能跟着唱戏。第一条,不能接戏子递过来的水。”沈砚抬眸,看向戏台的方向,左眼的勘律眼里,那些黑色的规则丝线,正从戏台蔓延到每一张八仙桌,最终汇聚在那些茶杯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前,拿起了桌上的茶杯。茶杯入手冰凉,里面的茶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胭脂味,和戏楼里的阴冷气息一模一样。
“沈探,别碰!”林小满连忙拉住他,“纸条上写了,不能接戏子递的水!这水碰不得!”
“我没接,是我自己拿的。”沈砚淡淡道,他晃了晃茶杯,里面的茶水纹丝不动,像是凝固了一样,“规则的核心,在于‘接’这个动作。戏子递过来的水,接了,就触发了规则,会被抹杀。但自己拿的,不算。”
他说着,将茶杯倒扣在桌上,茶水倒出来,落在桌面上,瞬间就腐蚀出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洞,冒着黑色的烟。
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哪里是茶水,分明是要命的毒药。
“那第三条规则,是什么?”林小满颤声问道,“李捕头的纸条,只写了‘不能’两个字,后面的被血盖住了。他就是因为违反了第三条规则,才失踪的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了戏台的侧面。那里有一道通往后台的门,门上挂着一面黄铜镜子,镜子蒙着厚厚的灰尘,却依旧能照出人影。
勘律眼里,整座戏楼里,最密集的规则丝线,都汇聚在那面镜子上。那里,是整个诡域的规则核心,也是戏灵的藏身之处。
“第三条规则,应该和镜子有关。”沈砚缓缓道,“我们现在知道的两条规则,都和戏文、戏子的动作有关,是前台的规则。而后台,必然有更致命的规则。失踪的七个人,六个成了戏台上的木偶,还有李捕头,应该是闯到了后台,触发了第三条规则,才会彻底消失。”
就在这时,戏台上的幕布,再次被掀开了。
那红裙戏子又走了出来,这次她没有唱戏,只是站在戏台中央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,茶杯里盛着暗红色的茶水,和桌上的一模一样。
她的目光,直直地落在沈砚和林小满身上,模糊的脸上,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。
冰冷的、带着笑意的女声,在大堂里响起,不是戏文,是对着两人说的:
“两位客官,远道而来,奴家备了清茶,还请赏脸,饮一杯再听戏。”
托盘从戏台上飘了起来,缓缓朝着两人飞过来,两杯茶水就在托盘里,晃都没晃一下。
林小满瞬间屏住了呼吸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第一条规则,不能接戏子递过来的水。
现在,茶已经递到面前了。接,就是死;不接,会不会触发新的规则?
她看向沈砚,眼里满是焦急。
沈砚却依旧平静,他看着飘到面前的托盘,没有去接那两杯茶,只是抬眸看向戏台上的戏子,突然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:
“你唱的《霸王别姬》,错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戏楼的温度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戏台上的戏子,身体猛地僵住了,周身的红雾疯狂翻涌,原本婉转的声音,瞬间变得尖利刺耳:
“你说什么?!我的戏,哪里错了?!”
黑色的规则丝线,像疯了一样,在大堂里狂舞,整个戏楼都开始微微晃动,桌上的碗筷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林小满吓得腿都软了,她怎么也想不到,沈砚竟然敢主动挑衅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戏灵!
可沈砚却依旧站在原地,面不改色,继续道:“《霸王别姬》里,虞姬自刎,是在霸王唱完‘力拔山兮气盖世’之后,你先唱了虞姬的自刎戏,再唱霸王的词,本末倒置,不是错了,是什么?”
他刚才听了两遍戏文,早就发现了不对劲。这戏灵唱的《霸王别姬》,戏文顺序全是乱的,前后颠倒,根本不符合原本的戏本。
而他赌的,就是这戏灵的执念,全在这戏文上。
果然,他的话一出,那戏灵瞬间就被激怒了,托盘里的两杯茶瞬间摔在地上,碎成了齑粉。她的身影瞬间从戏台上消失,再出现时,已经站在了沈砚面前三米处,周身的红雾翻涌,无数黑色的规则丝线,朝着沈砚狠狠刺来!
“我的戏没有错!!”尖利的嘶吼声震得林小满耳膜生疼,“是他们!是他们改了我的戏本!是他们害了我!!”
规则丝线即将刺中沈砚的瞬间,沈砚却没有躲。他的左眼勘律眼全开,清晰地看到了那些规则丝线的运行轨迹,也看到了规则的核心——这戏灵的所有规则,都绑定在“戏文”上。
她定下的规则,都是为了让闯入者,遵守她的戏本,不能破坏她的戏。
跟着唱戏,是破坏了她的独角戏;接了她的茶,是打乱了戏里的流程;而说错了戏文,更是对她戏本的亵渎。
沈砚不退反进,往前踏了一步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你的戏本被人改了,你的人被人害了,你不去找害你的人报仇,却在这里杀无辜的闯入者,算什么本事?”
“你连自己的戏本都守不住,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,就算杀再多的人,你的戏,也永远是错的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刀,狠狠刺中了戏灵的痛处。
她疯狂翻涌的红雾,瞬间停滞了。
尖利的嘶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低低的啜泣声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翻涌的规则丝线,也随之平复了下来。
林小满站在沈砚身后,看得目瞪口呆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让人闻风丧胆的诡异戏灵,竟然被沈砚两句话,就说得停了手。
沈砚看着眼前的红雾,缓缓道:“百年前,你在这戏楼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的脸,为什么会被人抹掉?你的戏本,是谁改的?”
戏灵的啜泣声停了。
红雾缓缓散开,那模糊的脸,依旧看不清五官,却有两行血泪,从红雾里滑落,滴在地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腐蚀出一个个小洞。
冰冷的女声,带着无尽的怨恨和悲凉,在大堂里缓缓响起,揭开了一场尘封了百年的血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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