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戏楼的朱漆门在身后合上时，沈砚才堪堪稳住踉跄的脚步。
怀里的林小满轻得像一缕薄烟，不是她的体重真的消减，是他的触觉神经还陷在麻木里，指尖抵着她的肩头，只触到一片模糊的软，连布料的纹理都无法分辨，更遑论感知她肌肤的温度。他垂眸看她，眉心的墨痕凝作一团暗沉的黑，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汁，迟迟不肯散开，而他的视线偶尔会骤然模糊，她的眉眼化作一片晃动的虚影，隔了层蒙着水雾的塑料膜，要定神许久，才能勉强看清轮廓。
这是感知折损的后遗症，来得比他预想的更猛烈。
江彻跟在身侧，脚步骤然顿住，铜铃的碎片被他攥在掌心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“不对劲。”他的声音传入沈砚耳中，忽远忽近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，音节碎成了片片，“百戏楼里的影子，歪了。”
沈砚猛地抬眼，视线扫过楼内的戏台与廊柱。
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钻进来，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错落的光影，廊柱的影子本该是笔直的长条形，此刻却微微扭曲，柱影的边缘缠着细密的、像蛛丝般的黑丝，那些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，却在光影里缓缓蠕动，像融化的黑色塑料丝，一点点将笔直的影子揉成了弯扭的形状。
更诡异的是那些留守少年的影子。
几个少年守在戏台边，正低头清理前日留下的纸渣，他们的影子本该贴在地面，与本体动作同步，可沈砚眯眼细看——视觉的模糊感阵阵袭来，他用力眨了眨眼，才看清那些影子的手指，竟比本体的手指长出了一截，像扭曲的塑料条，在地面上轻轻抓挠，而少年们毫无察觉，依旧低头做事。
有个少年弯腰去捡地上的短刃，他的影子却没有跟着弯腰，反而直挺挺地立着，影子的脑袋缓缓转动，朝向沈砚的方向，像是有独立的意识，在暗中窥探。
“是影规。”沈砚的声音发沉，喉咙里带着干涩的滞涩，他伸手想去摸腰间的短刃，指尖却在半空顿住——触觉的麻木让他一时忘了刀柄的位置，指尖划过空荡的腰侧，才堪堪攥住冰冷的刀柄，可那冰冷也迟了半拍，才慢悠悠地传进脑海。
代价如附骨之疽，已然显现。
江彻走到廊柱边，蹲下身想去触碰那些缠在影边的黑丝，指尖刚靠近，那些黑丝便骤然回缩，像受惊的细虫，钻进柱影的深处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，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。“没有实体。”他抬头看向沈砚，脸色凝重，“碰不到，摸不着，却能缠在影子上，和之前的触规不一样，它不篡改触感，它篡改‘存在’。”
沈砚走到那个影子异动的少年身边，少年名叫阿远，是百戏楼里的杂耍艺人，手脚灵活，前日在听雨楼时，还替众人挡过一次纸潮。此刻阿远正擦着戏台的木柱，他的影子依旧立在原地，影子的脖颈缓缓扭转，黑丝缠在影的脖颈处，像一圈细细的黑绳，越收越紧。
阿远突然闷哼一声，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，脸色发白：“沈大哥，我总觉得脖子上有东西缠着，勒得慌，可摸又摸不到……”
他的指尖在脖颈上胡乱抓挠，却什么都碰不到，而他的影子里，那圈黑丝正缓缓嵌入影的皮肉——没有血，没有伤口，只是影子的脖颈处，陷下去一道浅浅的凹痕，像被塑料绳勒出的印子，与阿远的感受一模一样。
心理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阿远，他的身体开始发抖，抓挠的动作越来越急促，却始终触不到那道不存在的“绳”，这种明明有强烈的不适感，却无法触碰、无法摆脱的感觉，比直面纸潮更让人崩溃。
“别慌，闭眼，凝神。”沈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，指尖的麻木让他的力道失了准头，重得让阿远闷哼一声，他才慌忙收力，“那是影规的缠丝，缠的是你的影，扰的是你的念，你越怕，它缠得越紧。”
江彻立刻将铜铃的碎片撒在阿远脚边，青铜的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那些缠在阿远影子上的黑丝，竟微微退缩，像怕了青铜的气息。可碎片上没有了“听”字的纹路，力量微乎其微，不过片刻，黑丝便又卷土重来，甚至比之前更密，顺着影子的脚踝，缠上了阿远的影腿。
阿远的腿突然一软，跪倒在地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腿……我的腿麻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，动不了……”
他的本体双腿完好，可影子的双腿，正被黑丝缠成了麻花状，那些黑丝像融化的胶水，将影腿粘在地面上，连带着他的本体，也失去了行动的力气。
这就是影规的诡异之处，它不伤害人的肉身，只针对人的影子，却能将影子的痛苦与束缚，直接转嫁到人的意识里，制造出真实的生理不适与心理恐惧。没有血腥，没有撕裂，却能让人在无尽的无力感中，慢慢被自己的影子拖入深渊。
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投下一道颀长的影，他的影子边缘，也缠着几缕细弱的黑丝，只是比阿远的淡了许多。想来是因为他刚破了触规，身上还留着戏淡的金光，影规暂时不敢轻易缠上，可那些黑丝正绕着影的边缘，缓缓游动，像在寻找破绽，而他的影子，手指竟也微微动了动，与他的动作，慢了半拍。
他的感知折损，竟也让影子出现了迟滞。
“小满的影子。”江彻突然低呼一声，指向沈砚身侧的林小满。
沈砚立刻低头，林小满靠在他怀里，双目紧闭，呼吸微弱，她的影子贴在地面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却有无数道黑丝，正从四面八方的光影里钻出来，像潮水般涌向她的影。那些黑丝似乎对她格外执着，缠上她淡弱的影子后，便开始缓缓编织，像要将她的影子，缝进百戏楼的地面里。
林小满的眉头骤然蹙起，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，即便在昏迷中，影规的纠缠，也让她感受到了痛苦。
“影规的目标是小满。”沈砚的心猛地一沉，他终于明白，影规为何偏偏在他们返回百戏楼时出现，林小满身上有破规心墨的余韵，又因渡墨给戏单陷入昏迷，气息微弱，成了影规最好的目标，“它想借着小满的墨韵，扎根在百戏楼，把这里变成影的囚笼。”
江彻将所有青铜碎片都聚在林小满脚边，碎片的冷光暂时逼退了黑丝，可碎片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，撑不了多久。“我们该怎么办？”他看向沈砚，“触规耗光了破规墨，戏单的金光也因你的感知折损，弱了许多，我们连影规的边都碰不到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怀中的林小满，她眉心的墨痕，突然微微亮了一下，一道极细的墨线，从墨痕里钻出来，落在他的戏单上。戏单瞬间发烫，纸页上的金光，竟勉强凝出了一点，落在林小满的影子上，那些缠上去的黑丝，瞬间蜷缩成了一团，像被烫到的塑料。
他忽然想起，戏主说过，破规者的执念，会与戏单相融，而林小满的执念，是“守”。她即便昏迷，执念也在护着众人，护着戏单。
沈砚攥紧戏单，指尖的麻木依旧，可他的心里，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力量。他的感知在消失，可他的执念，却因一次次的失去，变得愈发坚定。
“我来引它。”沈砚沉声道，他缓缓放下林小满，让江彻守在她身边，自己则握着戏单，一步步走向戏台中央。
戏台的光影最浓，柱影、幕布影、道具影交织在一起，黑丝也最密集，像一张巨大的黑网，铺在戏台的地面上。他的影子，在戏台中央被拉得长长的，那些游荡的黑丝，瞬间察觉到了他的气息，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缠向他的影子。
沈砚没有躲闪，任由黑丝缠上自己的影。
黑丝触到影的瞬间，他的脑海里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不是肉身的疼，是意识的撕扯，像有无数根细针，扎进他的脑海里。他的影子，被黑丝一点点扭曲，影的手臂被拉长，影的脖颈被勒紧，而他的本体，也开始感受到对应的痛苦——手臂发麻，脖颈发紧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视觉的模糊感达到了顶峰，眼前的戏台、黑丝、光影，都化作了一片晃动的虚影，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，只能靠着听觉——哪怕听觉也时断时续——去捕捉黑丝的动静，靠着戏单的发烫，去判断影规的位置。
感知折损的代价，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，他像一个盲者，站在影的囚笼中央，与无形的敌人对峙。
而戏台的深处，幕布的影子里，一道巨大的、扭曲的影，正缓缓抬起头，黑丝从它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，那是影规的雏形，正借着沈砚的影子，一点点显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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