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秋的风卷着枯叶,拍在凌辰的背上。他怀里揣着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守心灯火种,身后跟着七个衣衫褴褛的同伴——都是从京城逃出来的书生和工匠,脸上还带着被差役殴打后的淤青。
“再走三十里就是黄河渡口,”走在最前的老工匠喘着气,指了指天边的乌云,“官府的海捕文书已经贴遍了北道,渡口肯定有埋伏。”
凌辰摸了摸怀里的火种,灯芯还在微弱地跳着。他知道,这是萧烈留在世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光,不能灭。
夜半的渡口,灯笼的光在雾里飘得像鬼火。禁军的刀光在船板上晃来晃去,每一个上船的人都被按在地上搜身。凌辰看着同伴们被一个个揪出来,押到岸边的木桩上,心里像被火烫着——他不能出去,火种必须送过黄河。
他钻进岸边的芦苇荡,借着齐腰高的草掩护,摸向一艘漏底的破渔船。船家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渔翁,听他说明来意后,沉默了半晌,把船桨塞到他手里:“我送你过去。但你要记住,江南的水比北方的刀更冷,别把光给我浇灭在水里。”
船桨划开冰冷的河水,凌辰看着身后的京城渐渐没入雾里,怀里的火种却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江南的雨,一下就是半月。
凌辰躲在苏州府青溪镇的破庙里,听着外面织机的“咔嗒”声,心里焦躁得冒火。他把火种藏在佛像后的泥龛里,每天只敢在深夜点燃一小截灯芯,借着微光抄写萧烈的文稿。
可江南的天,比北方更闷。青溪镇的张士绅是这里的土皇帝,良田千顷,织坊百间,连县太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。当凌辰试着把文稿塞给织坊的女工时,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张士绅的耳朵里。
第二天清晨,镇口的告示墙被贴得满满当当:“逆贼余孽萧烈余党,携妖灯惑乱百姓,凡举报者赏银十两,窝藏者同罪连坐!”
差役们敲着锣,在街巷里喊:“那守心灯是吸人魂的妖物!点了它,家里会遭天火,孩子会夭折!”
百姓们本来就对北方来的“外乡人”心存戒备,被差役一吓,更是躲得远远的。凌辰去给生病的老渔翁送药,却被几个泼皮堵在巷口,拳打脚踢:“外乡人!滚出青溪镇!别带妖灯来害我们!”
他捂着流血的嘴角,看着泼皮们身后站着的张士绅管家,眼里的光冷了下去。
更让他心凉的是同伴的动摇。
夜里,年轻的书生阿砚坐在庙门口,看着泥龛里微弱的火种,声音发颤:“凌大哥,我们回去吧……江南的百姓根本不想要这光,他们只想安安稳稳织布种田,我们何苦害他们?”
另一个工匠也跟着点头:“是啊,张士绅放话了,只要我们交出火种,就放我们离开。再耗下去,我们都会死在这里,火种也保不住。”
凌辰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“你们忘了萧先生说的?安稳是骗来的!张士绅把女工的工钱压到三文钱一天,把渔户的鱼价压到最低,这叫安稳?这是把人往泥里踩!”
他猛地点燃灯芯,暖黄的光在破庙里跳着:“这光不是要他们造反,是要他们看清自己的手,看清自己能活成什么样!如果我们现在走了,这光就真的灭了!”
可没人再说话。阿砚低下头,把手里的文稿揉成一团,扔进了雨里。
危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张士绅带着家丁和差役,在一个雨夜包围了破庙。火把的光把庙门照得惨白,管家扯着嗓子喊:“凌辰!把妖灯交出来!否则我们就放火烧庙,把你们这些逆贼烧成灰!”
凌辰把火种塞进老渔翁的手里,让他从后墙的狗洞钻出去:“带着它去乌镇,找那里的织工领袖陈阿婆,她会帮你。”
他转身拿起一根木棍,挡在庙门口:“你们走,我来拖住他们。”
同伴们看着他的背影,阿砚突然捡起地上的木棍,站到他身边:“凌大哥,我跟你一起!我不想再当缩头乌龟了!”
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拿起家伙,围成一圈,把庙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雨越下越大,火把被浇得噼啪响。张士绅的家丁们冲上来,木棍和刀棍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凌辰被一个家丁踹倒在泥里,额头磕在石头上,血流进眼睛里,模糊了视线。他看着阿砚被刀砍中肩膀,倒在雨里,心里像被撕开一样疼。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呐喊:“住手!”
是老渔翁带着几十个织工和渔户赶来了!他们举着扁担、渔网,像潮水一样冲过来,把张士绅的家丁们团团围住。
“张剥皮!你还要压我们的工钱到什么时候!”一个女工扯着嗓子喊,“那守心灯我见过!它告诉我们,我们不是牛马!我们是人!”
张士绅看着围上来的百姓,脸色煞白,转身想跑,却被一个渔民用渔网套住,摔在泥里。差役们见势不妙,纷纷扔下刀,抱头鼠窜。
凌辰躺在雨里,看着老渔翁举着的火种,暖黄的光在雨里明明灭灭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他知道,青溪镇的光,终于点燃了。
可他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苏州府的知府已经快马加鞭往这边赶,朝廷的大军也在南下的路上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,对围过来的百姓说:“把灯点起来!让江南的每一条河,每一座桥,都能看见这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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