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苏州知府带着五百禁军和两千乡勇,把青溪镇围得水泄不通。河面上,官船列成铁阵,拦住了所有进出的水道,连一只野鸭都飞不出去。
“凌辰,交出火种,饶你等不死!”知府站在船头,扯着嗓子喊,“否则,本官便放火烧镇,让这青溪镇变成一片焦土!”
庙外,百姓们挤在一起,有人哭,有人骂,还有人偷偷收拾包袱想跑。凌辰看着怀里的火种,又看了看窗外浑浊的青溪河,突然有了主意——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阵,只是把光放进水里,让它顺着河漂出去,告诉下游的人:这里还有光。
他把同伴们召集起来:“我们做不成大阵,就做最笨的法子。把灯绑在竹筏、木盆、甚至葫芦上,顺着河漂。只要有一盏灯能漂到乌镇,能让陈阿婆看见,我们就不算输。”
可材料奇缺。油布被雨水泡烂了,灯芯只能用旧棉絮搓,灯油是从各家各户凑的菜籽油,烟大味重,一点就冒黑烟。老渔翁带着几个渔户,连夜扎了三十只竹筏,每只筏子上只放一盏灯,用木框罩住,勉强能挡点风雨。
出发的前夜,阿砚坐在灯前,给每盏灯都刻上一个“心”字:“凌大哥,我怕……怕这些灯漂不到下游就灭了。”
凌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灭了也没关系。只要它们漂过的地方,有人看见过这光,就够了。”
四更天,雨小了些。凌辰带着二十个年轻渔户,推着竹筏下了河。三十盏守心灯依次点燃,暖黄的光在雨雾里明明灭灭,像一串被扯断的珠子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。
可刚漂出半里地,官军的箭就射了过来。“放箭!把那些妖灯都射灭!”知府站在船头,挥着刀喊。
箭雨落在水面上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第一只竹筏被箭射中,灯框碎了,灯油泼在水里,光瞬间灭了。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渔户们趴在竹筏上,用身体护住灯盏,可还是有箭穿过缝隙,扎进他们的肩膀、后背。
老渔翁撑着最后一只竹筏,怀里紧紧抱着灯盏。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一个个中箭落水,眼里的泪混着雨水往下掉:“娃们,别怕!光会替我们走下去!”
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,他踉跄着扶住灯框,把灯盏举得更高:“漂!漂到乌镇去!”
可水流太急,竹筏撞在一块暗礁上,翻了。灯盏掉进水里,顺着漩涡转了几圈,慢慢沉了下去。
凌辰站在岸边,看着大半的灯都灭了,剩下的几盏也在雨雾里越漂越远,渐渐看不见了。他攥紧了拳,指甲掐进肉里——这法子太笨了,几乎全败了。
同伴们围过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凌大哥,灯都灭了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就在这时,下游的方向,突然亮起一点微光。接着,又是一点,两点……越来越多的光,在河面上跳着。
是陈阿婆带着乌镇的织工赶来了!他们看见漂到岸边的碎灯盏,知道青溪镇出事了,立刻点起了自己的守心灯,划着船往上游来接应。
“凌先生!我们来了!”陈阿婆站在船头,举着灯喊,“乌镇的灯都点起来了!嘉兴、湖州的人也看见了!光没灭!”
凌辰看着河面上重新亮起来的光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胜利,是因为他知道,这光从来不是靠一个人、一个阵撑起来的,是靠一个又一个愿意举着灯往前走的人。
可代价也来了。
天亮时,官军攻破了青溪镇的东门。老渔翁的尸体被捞上来,怀里还攥着半块碎灯盏;阿砚为了掩护百姓转移,被官军的刀砍中了腿,再也站不起来;七个同伴里,三个死了,两个被抓,剩下的都带着伤。
凌辰抱着老渔翁的尸体,把那半块灯盏放进他手里:“叔,你看,光漂到乌镇了。你没白走这一趟。”
知府站在他面前,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守心灯,脸色铁青:“凌辰,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朝廷的大军还在后面,这光,迟早要灭!”
凌辰抬起头,眼里的光比灯还亮:“大人,你看这河。它流了几千年,从来没断过。这光也一样。你灭了一盏,还有十盏;你灭了十盏,还有百盏。只要有人记得它,它就永远不会灭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官军在江南四处搜捕守心灯的传人,可光已经顺着河水流遍了水乡。苏州的织坊里,湖州的桑田里,嘉兴的渔船上,每到深夜,就会有一盏盏灯悄悄亮起,像星星落在了人间。
凌辰带着剩下的同伴,躲在太湖的渔船上,继续传递着萧烈的文稿。他知道,这场仗会打很久,会有更多人死去,会有更多灯被吹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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