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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与我何干

作者:醉煮春茗 当前章节:353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18:10

夜深了,长乐坊的灯笼熄了大半。

时间知己堂的窗还亮着,桃树的香气淡淡的,像快睡着的人偶尔翻个身。真言墙上的结晶们安静地呼吸着,一颗一颗,闪着温柔的光。

门没敲,直接被推开了。

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五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,又像是在外面晃了很久。他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,酒气混着夜风冲进来,惊得桃树晃了晃。

“这儿就是那个存真心话的地方?”他嗓门挺大,醉眼扫了一圈,“看着也就那样。”

苏寻从柜台后起身,没说话,只是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。

男人一屁股坐在蒲团上,把酒瓶往旁边一搁,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
“我不喝茶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来问问——你们这儿存的那些真心话,有什么用?”

没人回答。他也不需要回答。

他又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眼睛盯着真言墙上那些发光的结晶,声音渐渐低下去:

“与我何干?与他人何干?”

赤裸裸

他叫老郑,在这城市开了二十年出租车,从夏利开到捷达,从捷达开到电动车。拉过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万,可下了车,一个也不认得。

“前几天,我拉了个老太太。”他盯着酒瓶,声音有点飘,“八十多岁了,一个人,去医院拿药。上车的时候我问她,怎么没人陪着?她说,儿子忙,儿媳妇也忙,孙子更忙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到了医院门口,她下车,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拿出一张十块钱。她跟我说,师傅,谢谢你啊,慢点开。”

老郑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:“我看着她那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的,跟剥洋葱似的。我就想,她这一辈子,是不是也这么一层一层包着?包到最后,就剩一个人,一张十块钱。”

他又喝了一口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
“我呢?我开了二十年车,天天从这头跑到那头,从那头跑到这头。拉过的人无数,说过的话无数,可下了车,谁也不认得谁。我这辈子,跟谁有关系?”

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有个儿子,一年见不着一回,打电话就三句:忙不忙?累不累?钱够花吗?我有个老婆,早离了,二十年没见。我有朋友吗?有,都是车队的,换班的时候递根烟,换完就各跑各的。”

他笑了,那笑里全是空:

“与我何干?与他人何干?我死那天,车停下来,换个人开,谁记得我?谁在乎我?”

他看向真言墙,那些结晶还在温柔地闪着。

“你们这儿存这些真心话,存了有什么用?人都走了,话还在,有什么用?”

那枚最老的结晶

店里安静了很久。

桃树轻轻晃了晃,落下一片花瓣,飘进老郑手边的酒杯里。他看着那片花瓣,愣了一会儿,没动。

周自清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枚结晶——那是最老的一枚,放在最高的位置,颜色已经有些暗淡,但依然发着光。

“这枚结晶,”他在老郑对面坐下,“是一个老太太存的。八年前,她来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,也问过差不多的话。”

老郑抬起头,盯着那枚结晶。

“她说,她等了一辈子一个人,等到头发白了,也没等到。她说,她这辈子,好像跟谁都没关系。”

周自清顿了顿:“但她还是存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周自清把结晶递到他面前。结晶里慢慢浮现出一行字:

“没关系就没关系吧。我自己记得自己,就够了。”

老郑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“后来她每年都来。”周自清说,“存一句‘今年还好’,存一句‘太阳挺好’,存一句‘猫还在’。直到去年,她没来。”

“死了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走了,可能是来不了了。但她的结晶还在,每一句‘还好’都在。”

老郑盯着那枚结晶,酒瓶慢慢放下了。

赤裸裸地来,赤裸裸地走

“人这一辈子,”他忽然说,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,“赤裸裸地来,赤裸裸地走,有什么的呢?”

知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端着一碗茶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你刚才说,拉过十几万人,一个也不认得。”她把茶推过去,“可那些人,你还记得几个?”

老郑愣了愣,想了想,说:“有几个。”

“记得什么?”

他想了很久,慢慢说:“有一个女的,大半夜上车,哭了一路。我没问,她也没说。到地方了,她下车前跟我说,谢谢师傅没问。就这一句,我记了十年。”

知味点点头:“还有一个呢?”

“还有一个老头,每天固定时间坐车去医院。他老伴在住院,他去看她。后来有一天,他不坐了。我想,可能是老伴走了。”

“还有吗?”

“有。”老郑的声音变得有点轻,“有个小孩,第一次坐地铁,他妈抱着他,他看着窗外,眼睛瞪得老大,指着外面的灯说,妈妈你看,星星在跑。”

他停了一会儿:“那小孩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。”

知味笑了:“这不就是关系吗?”

老郑愣住。

“你不认得他们,他们也不认得你。可你记得他们,他们——在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,也许也记得某个晚上,有个司机没多嘴,有个司机开得很稳,有个司机让他们觉得,这城市没那么冷。”

她端起自己的茶,喝了一口:“赤裸裸地来,赤裸裸地走,中间这几十年,就是用来‘有关系’的。哪怕只是擦肩而过,哪怕只是记得一个眼神、一句话,那也是关系。”

老郑沉默了。

他看着那杯茶,看着那片飘在酒里的花瓣,看着真言墙上无数的结晶。

过了很久,他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
苦的。涩的。但咽下去之后,有一点淡淡的甜从舌根泛起来。

存一句

“我能存一句吗?”他忽然问。

苏寻点点头,递给他一张纸条和一支笔。

老郑拿着笔,想了很久。他看看真言墙,看看桃树,看看手里的酒瓶,看看窗外的夜色。

最后,他写下:

“开了二十年车,拉过十几万人。不认得一个,但记得几个。记得就够了。”

他放下笔,把纸条递给苏寻。

苏寻接过,轻轻放在桃树下。桃树晃了晃,落下一片花瓣,盖在纸条上。片刻后,那花瓣化作一缕光,钻进纸条里。纸条慢慢升起,飘向真言墙,在最下面一排,化作了一枚新的结晶。

淡灰色的,像夜里的雾,又像凌晨的街道。

老郑看着那枚结晶,忽然笑了。那笑和进门时不一样,不是苦的,是淡的。

“行。”他站起身,拿起那半瓶酒,“我走了。”
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发光的墙。

“那些结晶,会一直在吗?”

“会。”苏寻说,“只要有人记得看它们。”

老郑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,对着店里喊了一句:

“记得就看一眼——不看也行,反正我存了!”

然后他大步走了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乐坊的巷子里。

记得

林一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角落探出脑袋。

“那个叔叔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开心了吗?”

苏寻想了想,说:“不一定。但他把那半瓶酒,换成了那枚结晶。”

林一舟看着那枚灰色的新结晶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他拉过的那个人,那个哭了一路的阿姨,还在哭吗?”

知味笑了,摸摸他的头:“可能早就不哭了。可能也成家了,有孩子了,偶尔坐出租车,会给沉默的司机多留一块钱小费。”

“那她记得那个叔叔吗?”

“不一定记得。”知味说,“但记得那种感觉——在很难的时候,有人没问,但开得很稳。”

林一舟点点头,像是懂了,又像是没完全懂。

他继续蹲在那儿,画他的小马。

窗外的长乐坊,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。月光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。

真言墙上,那枚新的结晶轻轻闪了一下。

旁边挨着的,是那枚最老的,存了八年“还好”的那个。

两枚结晶,一老一新,隔着几排,默默发着光。

没有什么关系。又有什么关系呢?

都存着。都在。

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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