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长乐坊,雾气还没散尽。
苏寻推开店门时,发现门槛上蹲着个小孩——林一舟,书包搁在旁边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,正对着桃树发呆。
“这么早?”苏寻有点意外。
男孩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人说:“叔叔,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两只小狗。”林一舟比划着,“这么小,毛茸茸的,一只全白,一只全黑。它们在我床边蹦来蹦去,还用舌头舔我的手,一点都不怕人。”
他说着,把手伸出来,像是还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温热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醒了。”男孩有点遗憾,“醒了就没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昨晚查的东西:“我用我妈手机搜了,周公解梦说,梦见黑白狗是吉兆,大吉大利,万事如意。叔叔,你说这是真的吗?”
苏寻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笑了:“吉不吉的,你自己觉得呢?”
林一舟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挺开心的。醒来的时候,嘴角都是笑的。”
“那就是吉兆。”
二、梦里的温度
正说着,知味端着一碗新煮的春茗从对面过来。她看见林一舟,也看见他手里那张纸,凑过来问了几句。
听完男孩的讲述,她点点头:“黑白狗,有意思。”
“阿姨,你也懂解梦?”
知味笑了:“我不解梦,但我煮梦。”
“煮梦?”
“嗯。”知味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刚才说,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笑的。那我问你,你醒来之后,那两只小狗给你的感觉,还在吗?”
林一舟摸了摸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想了想:“还在。手心还有点热热的,像是它们舔过的地方。”
知味点点头:“那就是梦的温度。有些梦,醒了一会儿就忘了,冷掉了。有些梦,醒了一整天还记得,热热的。你的这个,是热的。”
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碗,碗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缕淡淡的雾气在打转。
“这是我自己煮的‘梦底留香’。”她把碗递给林一舟,“你把手放上去试试。”
男孩把手掌盖在碗口。雾气慢慢聚拢,绕着他的手指转了几圈,最后凝成两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影子——一只白,一只黑,在他掌心蹦来蹦去。
“哇!”林一舟眼睛瞪得老大,“它们还在!”
苏寻和知味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三、黑白之间
真言墙上,几枚结晶忽然开始闪烁,像是被什么惊醒了。
周自清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——那是祖父留下的梦录,记载着各种梦境与真言墙的关联。他翻到某一页,停下。
“黑白狗,在古梦录里有记载。”他说,“不是普通的狗,是‘梦引犬’。黑色引向过去,白色引向未来。”
林一舟歪着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它们来的时候,往往是你要想什么事的时候。”周自清合上书,“黑色的那只,会让你想起一些过去的事;白色的那只,会让你看见一些以后的事。”
男孩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两个还在蹦跶的小影子,若有所思。
“那我应该想什么?”
“不用想。”知味说,“它们会带你想。”
正说着,林一舟忽然打了个哈欠。打完,他揉了揉眼睛,发现掌心里的两个小影子不见了。
“咦?跑了?”
“不是跑了。”知味指指他的眼睛,“是进去了。”
男孩愣住。
四、过去的黑
那天下午,林一舟没有回家,就窝在店里画画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停下笔,看着窗外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苏寻问。
“在想我妈。”男孩说,声音有点轻,“她昨天加班到很晚,回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。今天早上我起来,她已经走了。我就在桌上看见一张纸条,说‘饭在锅里,好好吃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以前好像没觉得什么。但今天看见那张纸条,突然想哭。”
苏寻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
“那只黑色的狗,”林一舟继续说,“我闭上眼睛的时候,好像看见了好多以前的事。我妈送我上学,我妈给我煮面,我妈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……都是以前没在意的。”
他低下头,画纸上的小马已经画了一半,翅膀还是歪的。
“叔叔,我是不是……以前太没良心了?”
苏寻想了想,说:“不是没良心,是那时候还小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开始看见了,就是长大了。”
男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画画。这次,他在小马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,系着围裙,正在煮什么东西。
五、未来的白
傍晚的时候,林一舟忽然又问:“那只白色的狗,会带我看什么?”
周自清指了指窗外:“你往远处看看。”
窗外是长乐坊的巷子,再远处是城市的轮廓,夕阳正在往下落,把天边染成一片暖红。
男孩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我长大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飘,“背着包,走在一条路上。旁边好像有个人,看不清是谁,但走在一起不累。”
知味笑了:“那就是以后的事。”
“以后我会开心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知味说,“但梦里的白狗告诉你,不管以后走哪条路,总有人跟你一起走。”
男孩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窗外。夕阳把他的脸染成暖金色,眼睛亮亮的。
六、一碗茶,两只狗
晚上,林一舟要回家的时候,知味叫住他。
她端来一碗茶,不是平时那种淡青色,而是黑白分明的——一半黑,一半白,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界线,界线在慢慢模糊。
“喝了它。”她说。
男孩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不苦,也不甜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像梦刚醒时嘴里的余味。
喝完后,他把碗还给知味,问:“阿姨,我还能梦见它们吗?”
“能。”知味说,“只要你还记得它们舔你手的感觉。”
林一舟笑了,背起书包,跑进夜色里。
七、后来
那晚,真言墙上多了一枚新的结晶。
不是林一舟存的,是那碗茶里剩下的梦——知味把它倒进桃树下的小土坑里,第二天早上,那里长出了两株小小的苗,一株开着白花,一株开着黑花。
两株苗靠得很近,枝叶交缠,分不清是谁的。
林一舟后来常来店里,每次来都要看看那两株花。他给它们起了名字:白的叫“明天”,黑的叫“昨天”。
“那今天呢?”有人问。
他指了指自己:“今天是我啊。”
店里的人都笑了。
桃树轻轻摇晃,落下一阵花瓣。花瓣飘到那两株小花上,黑白之间,多了一层淡淡的粉。
梦里的两只小狗,大概还在某个地方蹦跶吧。
等着下一个睡着的人,
等着被记起,
等着在掌心留下一丝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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