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百多号人虽人多，却多是街头厮混的喽啰，临时拼凑，凭的是一股凶蛮血勇。
一旦遇上行止有度、招式狠准且配合默契的真正练家子，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便如雪遇沸汤，迅速消融。
刚一接战便失了先机，侧翼被撕开，中军被那杆长枪搅得天翻地覆，阵脚顿时大乱。
白衣子弟们三人成组，进退有据，棍影翻飞间专挑关节、手腕、脚踝等脆弱处下手，不求一击毙命，只求瞬间废掉对方战力。
金属撞击声、木棍砸中骨肉的闷响、吃痛的惨叫混杂一片。
红巾汉子们空有人数优势，却前后难以相顾，左右不能呼应，往往顾此失彼，被简单有效的合击打得晕头转向。
不过一盏茶的热茶渐凉的工夫，场上形势已彻底分明。
横七竖八躺倒呻吟的已过大半，多是抱着手腕、蜷着腿脚，兵器散落一地。
余者见领头“胖头”被那使枪的青年逼得连连后退，同伴又倒下如此之多，胆气早已丧尽，再无战意，纷纷踉跄着向车辆方向退避，眼中满是惊惧。
师兄弟三人见已无人敢再上前挑衅，同时轻喝一声：“收！”身后众子弟闻声即止，迅速后撤半步，脱离接触。
三人也缓缓收势撤步，气息略促，但身形依旧稳如磐石。
他们不再理会满地哀嚎的伤者，缓步踱至那带头胖汉“胖头”面前。
此刻这巨汉早无先前劈山裂石般的凶悍，他肩头、大腿各中了一记枪杆重扫，骨痛欲裂，那根粗铁管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，
此刻正瘫跪于地，冷汗混着尘土糊了满脸，浑身肥肉不受控制地抖如筛糠，看向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：
“各、各位大哥……饶命！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，猪油蒙了心……
求、求各位看在彪哥、看在虎哥的情面上，高、高抬贵手，放、放我们一马……我们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老六吴刀魂目光冷冽如窗外夜风，瞥了这涕泪横流的汉子一眼，眼中并无半分怜悯，只朝身旁的老七张剑影微微侧目，下颌轻点。
张剑影会意，面上依旧无波无澜。他右腕倏然一翻——
“嗤、嗤。”
两声极轻极锐的破空声，众人甚至未能看清那剑光的全貌，
只觉眼前似有寒星倏闪即逝，他手中那柄三尺青锋已然“锵”一声还入鞘中，快得如同从未出鞘。
唯有那胖汉“胖头”，在瞬息停顿后，骤然爆发出杀猪般凄厉绝望的惨嚎！
他惊恐万状地瞪圆了眼睛，看着自己两只粗壮的手腕——
那里各自出现了一道细窄却极深的创口，正汩汩涌出鲜红的血液，更可怕的是，双手已然完全不听使唤，绵软下垂，十指连微微颤动都无法做到。
筋络已断，这双曾经挥动铁管逞凶的手，从此算是废了。
“抬着你的人，滚。”
张剑影语调平静无波，却字字清晰冰冷，如同冰锥凿进在场每一个红巾汉子的耳中，
“再让我见到你，断的便是腿筋。还不快滚。”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后方已有几名伤势稍轻、还能动弹的红巾汉子，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，忍着自身疼痛，连拖带拽地架起那瘫软如泥、哀嚎不止的胖汉。
百余残兵败将，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，丢盔弃甲，狼狈不堪地挤回那十辆面包车中，连掉落满地的棍棒刀械都无人敢捡。
引擎发出狼狈的嘶吼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，车队如丧家之犬般仓皇调头，转眼便逃得无踪无影，只留下几缕难闻的尾气逐渐飘散。
吴刀魂抬眼望了望五楼某个亮着灯的窗口，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将宽背大刀还入鞘中，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清理一下，恢复值守。”
他沉声下令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但更多的是磐石般的坚定，“天亮之前，谁也不许松懈。”
白衣子弟们默默行动起来。
五楼病房里，时间已过八点，走廊的声控灯在远处偶尔亮起，又归于沉寂。
陈拳风在麻药褪去的朦胧与隐隐刺痛中逐渐清醒。
意识如潮水般缓慢上涌，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，以及双眼上传来的、被柔软织物包裹的触感。
他有些茫然，下意识地抬起右手，指尖微颤着，想要去触碰那蒙住光明的纱布。
“小龙，别动。”
守在床边的洪琳急忙探身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，将那只不安的手握入掌心。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力道：
“纱布不能碰。医生已经给你清洗过眼睛了，说一周左右就能恢复，只是现在还要避光，绝对不能拆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，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笃定，“你放心……这一周，我都会在这儿，哪儿也不去。”
陈拳风愣了愣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，还有她指尖细微的温润触感。
他耳根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，喉咙有些发干，只得偏了偏头，低声回道：
“我没事……皮糙肉厚的，只要没瞎就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洪琳的食指已轻轻按在他干燥的唇上，截断了后面的话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却像一道温柔的禁令。
“不许说这种话，”她声音依旧很轻，近乎耳语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执拗的关切，“不吉利。你会好好的，我们都会好好的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，只有病房仪器规律的、极轻微的滴答声。
这时，邻床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响。
刘腿霸也悠悠转醒，闷哼了一声，似乎想动弹。
“小虎……你醒了？”
守在另一张床边的洪玥立刻凑近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，
还未等刘腿霸完全清醒，她便伏在他手边的床沿，肩头微微耸动，压抑着的低泣断断续续传来：
“对不起……都是我不好……是我不该拉着你们去看那场电影……是我连累了你们……”
眼泪滚烫，滴落在刘腿霸的手背上。
他侧过头，尽管眼前是一片浓稠的、纱布带来的黑暗，却仿佛能清晰地“看见”她哭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。
他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，却努力放得柔和：
“傻姑娘，别胡说。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……江湖恩怨，该来的总会来。我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洪玥的抽泣声停了一瞬，随即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。
“咳、咳。”
两声刻意放重、却又带着克制的轻咳从门口传来……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