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日，凌晨三点半
“艾丽”大酒店门前的霓虹灯早已熄灭，只剩两盏惨白的门灯，在凌晨湿冷的雾气里晕开两团模糊的光晕。
十几道人影瑟缩在灯影之外，指尖明灭的烟头是这片昏茫里唯一躁动的红。
这些都是“笑面虎”手下的马仔，此刻被从热被窝里拎出来，在这鬼都打盹的钟点候着，心里难免犯嘀咕，却又隐隐感到某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。
没人说话，只听得见长短不一的哈欠声，和鞋底碾过烟蒂的沙沙声。
远处，终于传来引擎沉闷的低吼。
一辆车身沾满泥点、玻璃贴着深色膜的丰田面包车，像一头疲惫的野兽，悄无声息地滑到酒店门前。
小弟们精神一振，慌忙掐灭烟头，拢了拢衣服，七手八脚地围了上去。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——
领头的是“孙二愣”，一个脑子不算灵光但胜在腿脚勤快、嘴皮子利索的年轻混子。
他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，腰下意识地弯了几分，迎向车内下来的人。
先踏出一只脚，踩着双沾了些许暗色污渍的仿皮短靴，接着，整个人钻了出来。
是“瘦猴”。
人如其名，身形干瘦细长，裹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白大褂，衣服下摆空荡荡的，脸上挂着一种混杂了疲惫与亢奋的神色。
他身后跟着铁塔般的“大锤”，同样穿着白大褂，那衣服紧绷在他虬结的肌肉上，仿佛随时会撕裂。
“瘦猴”没看孙二愣，先回头朝车里粗声吆喝：“磨蹭什么？带下来！”
话音落下，又有六个穿着同款白大褂、戴着统一蓝色医用口罩的男人鱼贯下车。
他们动作沉默而迅速，两人一组，架着两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。
那两人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，将眼睛部位完全覆盖，嘴里鼓鼓囊囊塞着布团，只能发出“唔唔”的闷哼。
他们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，用粗粝的麻绳捆得结实，绳结深陷入肉，病号服袖口露出的手腕已是一片淤紫。
被架着下车时，他们脚步虚浮“踉跄”，全靠两边人挟持着才能移动，仿佛失去了所有自主行动的能力。
“孙二愣”眼角余光扫过那两具颤抖的“病号服”，心头没来由地一紧，
赶忙把目光重新聚焦到“瘦猴”脸上，凑得更近了些，声音压得低，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他的恭维：
“‘猴哥’，您这回可真是……神了！”他搓着手，脸上笑容更盛，
“这活儿干得漂亮！虎哥肯定高兴坏了，少不了您的大份赏钱。以后……嘿嘿，以后小弟可就全指着猴哥您提携了！”
“瘦猴”显然很受用这番话，他咧开嘴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，抬手用力在孙二愣肩膀上拍了两下，拍得后者微微一晃。
“放心，二愣子，跟着你猴哥，亏待不了你！”他笑声有些干哑，透着熬夜后的沙哑，“虎哥呢？在里面？”
“在，在！虎哥早就等着了，在一楼偏厅。”孙二愣连忙侧身引路，“您快请，快请进。”
一行人不再耽搁，迅速押着两名“俘虏”，穿过自动玻璃门，踏入酒店大厅。
凌晨的大厅死寂一片，水晶吊灯只开了最暗的一档，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大厅左侧，是一扇对开的厚重木门，此刻虚掩着，门缝里泄出更明亮一些的光线，还有人声隐约浮动。
推门而入，是一个超过两百平米的宴会厅。
平日本地人摆婚宴寿酒的地方，此刻却显出几分诡异的空旷。
十张铺着暗红色桌布的大圆桌散落摆放，桌心转盘上的玻璃冷冷反着光。
最前方，是一个约半人高的演出台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。
台上，正中央的位置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异常宽大的暗红色高背椅，材质是厚重的红木，雕着繁复却略显俗气的花纹。
此刻，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正是“笑面虎”。
他约莫三十五岁，身材微微发福，裹在一件丝质的深色唐装里，手指粗短，正夹着一根粗壮的雪茄。
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，在他圆胖的脸上盘旋。
他似乎也有些倦意，眼皮微微耷拉着，但就在“瘦猴”一行人踏进宴会厅的瞬间，
那双细长的眼睛倏然睁开，精光一闪，随即，一种惯常的、仿佛刻在脸上的笑容迅速漾开，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的假象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他笑声洪亮，在空荡的厅堂里激起回音，“‘瘦猴’！好，好！快，把人带上来我瞧瞧！”
他依旧稳坐椅上，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，雪茄的红点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。
他身边，左右各肃立着十二名保镖，清一色的黑色紧身短袖，面容冷硬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进来的一行人。
宴会厅里的空气，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，只剩下“笑面虎”那未散的笑声余韵，和雪茄烟雾无声的弥漫。
不一会儿，“瘦猴”和“大锤”便一左一右，几乎是半架半推地将那两名“俘虏”带上了演出台。
“笑面虎”没有起身，只是将硕大的身躯在红木椅中稍微往前挪了挪，手指夹着的雪茄停在半空，烟雾笔直地向上攀升。
他脸上招牌式的笑容依旧挂着，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像打量货物般，仔仔细细、从头到脚扫视着被押到面前的两人。
这两人虽被反绑，蒙眼塞口，穿着宽大病号服，但身板挺得出奇地直。
高的那个肩宽背厚，矮的那个敦实如铁砧，裸露在病号服外的脖颈和小臂，
肌肉线条分明，皮肤是常经风吹日晒的古铜色，绝非受伤之人该有的苍白虚弱。
更让“笑面虎”心头微动的是他们的姿态——
没有预料中的瑟缩颤抖，也没有竭力挣扎的狼狈，反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“稳”，仿佛被绑住的不是他们，或者他们根本不在意这束缚。
“笑面虎”的目光又滑向押解他们上台、此刻静静立在“俘虏”身后的那六名“白大褂”。
他们依旧戴着口罩，沉默地矗立在光影边缘，身形在宽大的医护服下显得有些模糊，但站姿却隐隐透出某种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。
不……不对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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