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突如其来的脆弱，与此刻的环境、与她方才的妩媚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。
晋升看着她脸上的泪痕，一种属于男性本能的、对脆弱美丽事物的怜惜，也难以抑制地悄然滋生。
他脸上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了些许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比刚才低沉：
“好，兰姐，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兰姐——将杯中剩余的红酒缓缓饮尽，仿佛那酒液能给她追溯往事的勇气。
她放下杯子，身体微微蜷缩进沙发里，红色的裙摆如血般铺开，脸上的迷离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伤痛与冰冷。
“我本名……兰玉娇。”
她开口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“生在哈尔滨旁边一个小县城，家里再普通不过。
我爸在修理厂摆弄零件，一双手总是黑乎乎的；我妈围着灶台转，能把白菜豆腐做出花来；
我哥……我哥那时候在国营厂，算是个让人羡慕的正式工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温柔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。
“我是家里最小的，还是女孩，从小就被惯着。学习嘛，马马虎虎，但我长得还行，个子也高。
那时候最大的梦想，就是当模特，穿漂亮的衣服，在灯光下走啊走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从高中起，我就开始在外面接活，平面模特、车模、甚至商场站台……
只要能赚钱，我不怕辛苦。赚的钱，大半都塞给我妈，看着他们数钱时又高兴又心疼我的样子，我就觉得特别值。”
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“我十八岁生日那天，刚结了一笔不错的报酬，两千块。
那时候，两千块是笔‘巨款’。
我特高兴，叫了两个最好的姐妹，还有我哥和他厂里两个铁哥们，去当时县城里最好的一家KTV，开了个包间，就想热热闹闹过个生日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紧，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。
“就是那天晚上，出事了。我们正唱得高兴，门突然被推开，进来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，说隔壁大哥请我过去喝杯酒，唱首歌。
那种场合，那种眼神，我见得多了，直接拒绝了。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没想到，没过多久，包间门被猛地踹开。
一个绰号‘刺头’的混混头子，带着十几个人涌了进来，把门口堵得死死的。
那‘刺头’盯着我，眼神像毒蛇一样。我哥和那两个朋友立刻站了起来，把我护在身后。”
她的叙述变得破碎，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，我记不清了，只记得我哥吼了一声‘你们敢动我妹妹试试！”
然后……然后就打起来了。盘子、瓶子、话筒……什么都成了武器。
我尖叫着，想拉架，却被我闺蜜死死抱住拖到角落。
他们只有三个人，对方有十几个……我眼睁睁看着我哥被人用砸碎的酒瓶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捅在腰上、腿上……”
泪水无声地涌出，冲淡了她精致的眼妆，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，但她仿佛毫无知觉。
“等我哥被送到医院，已经太晚了。医生说，脊椎神经受损，下半身……瘫痪了。”
她吐出这几个字，轻得像叹息，却又重如千钧。
“为了治他的伤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，爸妈一夜白头，四处磕头借钱。
可最终等来的，是我哥在病床上绝望的眼神。有一天，家里没人，他……他用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刀片……”
她停了下来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。良久，她才用嘶哑的声音继续：
“我收拾他东西时，发现了那封遗书。纸都皱了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，不知道是汗，还是泪。”
她闭上眼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复刻般背了出来：
“‘爸、妈，儿子不孝，这辈子没法给您二老端茶送水、养老送终了。
妹妹，哥没用，不但没护住你，还成了拖累你们的废人。
我走了，你们别哭，好好活。答应我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哥会在天上，一直一直保佑你们，平平安安。‘”
她哭晕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浸满绝望的遗书。
醒来之后，那个名叫兰玉娇、怀揣着模特梦、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女孩，便连同她的眼泪一起，被埋葬在了那个夏天。
活下来的，是一具只被“复仇”与“生存”两种欲望驱动的躯壳，名字叫小兰，后来成了兰姐。
高中毕业，一张普通的二本录取通知书被她随手扔进了灶膛，看着火苗将它舔舐成灰烬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转身走进了县城里最鱼龙混杂、灯光最暧昧迷离的夜场。
她穿上紧身短裙，化上浓妆，成为了一个陪酒小姐。
但她给自己划下了清晰的界线：只陪唱、陪酒，不出台，更不出卖身体。
这底线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属于“兰玉娇”的尊严。
在这昏暗喧嚣的世界里，她有两个冰冷的目的：
第一，这里是情报的温床。
醉酒的客人、虚荣的小姐、看场子的混混……在酒精和欲望的催化下，最容易吐露真言。
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，编织着无形的关系网，小心翼翼地收集关于“刺头”的一切——他的靠山、他的生意、他的习惯、他的弱点。
第二，她在等待，等待一个能凌驾于“刺头”之上的力量出现。
她需要一把更锋利、更有力的刀。
命运——或者说厄运——似乎给了她回应。
在一次为某位“大哥”举办的豪华酒局上，她被人点名陪侍，从而认识了“豹哥”。
豹哥四十出头，相貌堂堂，不像一般混子那样粗鄙，只是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锐利，显露出他并非善类。
自那次之后，豹哥成了她的常客。
他每次来，必定点名要她，出手阔绰得惊人，小费一给就是厚厚一沓，远超行规。
更让她意外的是，豹哥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反常的尊重，从不越雷池一步，只是温和地与她聊天，听她唱些老歌。
鲜花、名表、限量款的包包、沉甸甸的金饰，昂贵的礼物像流水一样送到她手上。
周围的小姐妹羡慕的都说她走了大运，被真龙看上了。
起初，兰玉娇残存的理智让她充满警惕，夜场无真心。
但豹哥的耐心、慷慨和那种独特的“尊重”，像温水煮青蛙，一点点融化着她冰封的心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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