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玉娇缓缓走到仓库中间一张蒙尘的破旧椅子旁，坐下。
背脊挺得笔直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，一寸寸刮过地上那两具抖如落叶的躯体。
胸腔里，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怨恨、愤怒、屈辱与不甘，此刻如同熔岩般翻涌，寻找着宣泄的裂口。
她抬起手，指向刺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：
“先把他手脚废了。用棒球棍。”
命令既下，面无表情的小弟们立刻上前。
沉闷的击打声、骨骼碎裂的脆响、骤然爆发又迅速衰微下去的凄厉哀嚎，在空旷的仓库里反复回荡、碰撞。
昔日嚣张的“刺头”，此刻像一摊被抽掉骨头的烂泥，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喉咙里断续的“嗬嗬”声。
兰玉娇静静地看着。
当最后一声哀嚎归于沉寂，她缓缓抬起头，视线穿透仓库顶部破损的天窗，望向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，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她没有去擦，只是嘴唇轻轻翕动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，对着虚空呢喃：
“哥……你看见了吗？妹子……今天给你报仇了。”
接着，她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、几乎昏厥的豹哥。
“这一个，”
她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让豹哥如同被冻住，“打断他一只手和一条腿。然后，送到老黑的诊所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：“告诉老黑，舌头，和那脏东西，一起处理干净。我要他从此以后，既说不出话，也做不了男人。”
手下领命而去，如同执行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工序。
仇，报了。
堵在心口多年那块巨石，似乎轰然落地。
可兰玉娇坐在那里，心中却没有预料中的狂喜、激动，甚至没有一丝轻松。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，冰冷而沉重。
她清楚地感觉到，那个曾经会哭会笑、会爱会恨的兰玉娇，
随着方才那几声骨碎和此刻心中弥漫的虚无，已经彻底死去了，就死在这个弥漫着铁锈与血腥味的仓库里。
从这一刻起，她兰玉娇的命，是彪哥给的。
自那日后，兰玉娇便成了彪哥手中最锋利、也最隐秘的一把刀。
她将所有的冷静、狠绝与心智，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彪哥的情报网络与特殊行动。
男人不便渗透的场所，她去。常规手段无法解决的“麻烦”，她处理。
许多彪哥集团扩张路上棘手的障碍，都在她缜密的策划与无声的行动中悄然消弭。
她行事低调，手段果决，功劳却一件件实打实地垒起来。
不过数年，兰玉娇的名字，在冰城地下世界已成了一个令人敬畏的代号。
她不再是依附于谁的女人，而是凭着一身“功劳”，硬生生在彪哥集团的核心层站稳了脚跟，位列令人闻风丧胆的“六大金刚”之一。
排行第五。
道上的人，尊称她一声——“兰姐”。
自那以后，彪哥本以为替兰姐手刃仇人，总能换来她一丝真心松动。
他变着法子示好，极尽所能，从不动摇的耐心到近乎偏执的坚持。
可兰玉娇的心门，仿佛焊死了一般。她拒绝得一次比一次更彻底，更决绝。
最后一次，是在她自己的酒吧顶楼，窗外是冰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。
她对彪哥说：“我这辈子，从根上就恨透了男人。我的心早就死了，跟谁都不会再有结果。
彪哥，你的情义，我记着，但别的，就算了吧。”
彪哥终于耗尽了所有耐心。挫败感啃噬着他，最终化为一种扭曲的占有欲。
既然他得不到，那谁都别想得到。
他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，当着一众江湖头面的面，撂下狠话：
“兰玉娇，是我彪哥罩着的人，也是我彪哥看上的人。
从今往后，道上哪个不怕死的敢碰她，敢当她的男人，就别怪我翻脸无情，灭他满门！”
这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，就此戴在了兰玉娇身上。
十数年江湖浮沉，她身边再无半个男人敢近身。
一是她心已成灰，难起波澜；
二是彪哥那句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威胁，让任何可能萌生的情愫，都胎死腹中。
“兰姐”的故事，终于讲完了。
她用力吸了最后一口手中的女士香烟，橘红的火光急促明亮了一瞬，随即被她重重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，仿佛也按熄了那段硝烟弥漫的过往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晋升，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晋升内心被这漫长的叙述深深攫住，波澜起伏。
他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想不到，你和彪哥之间……还有这样深的纠缠。
可他最后，为什么又选了那条路，利用你，然后……“他斟酌着用词，“放弃你？”
兰姐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，“或许，我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看透的凉意，“扎在那儿，他看着我，就想起自己也有得不到、摆不平的事。这根刺，迟早要拔，否则他心里那口气，永远顺不了。”
晋升似乎触摸到了那残酷逻辑的边缘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试探着继续问道：“那接下来……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兰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已经熄灭的烟蒂上，迟疑了片刻。
终于，她抬起眼，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、近乎淡漠的平静：
“其实，老吴出的这个主意……我本来也觉得不妥，更不好意思向你开口。”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：“他说，洪爷的大女儿洪琳，还有我，是彪哥心里两根最碰不得的刺。
现在，洪琳和洪玥，跟你的两个兄弟走得近，这件事……纸包不住火，彪哥迟早会知道。”
她的目光直视晋升，清晰而冷静地铺开那个大胆的设想：
“如果在这个时候，再加上一条——龙哥你，‘成了’我的男人。”
她特意在“成了”二字上微微停顿，“我的意思是，当然是‘假装’。
那么，这两件事若一并传到彪哥耳朵里……
他当年得不到、如今也掌控不住的两个女人，竟然都跟了洪爷麾下的湖北人，还是他正欲除之而后快的对手。”
她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却更有力：“以我对他的了解，这双重刺激，足以烧掉他最后那点理智。
愤怒会让他犯错，会让他做出最冒进、最不计后果的决定。
而这，就是我们为他设下陷阱，请君入瓮的最佳时机。”
说完，她静静看着晋升，不再言语，等待着他的反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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