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升听了，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先是缓缓低下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。
半晌，他才抬起眼，目光沉静地望向兰姐，轻声问道：
“我还有个问题。道上能人不少，洪爷手下也不乏精锐，为什么……偏偏选我？”
兰姐闻言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里掺杂着欣赏、坦诚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。
她没有回避，声音清晰而平和：“选你，自然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“第一，我看重你的本事和手腕。单枪匹马能在冰城站稳脚跟，让洪爷另眼相看，让老吴甘心替你铺路，这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。
你功夫好，心思稳，万一……咱们这出戏唱到要紧处，真遇上什么凶险，我相信你能护得住场面，也护得住我。“她顿了顿，语气里是纯粹的务实考量。
接着，她的话锋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，继续道：“第二……”
她的目光在晋升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微微偏开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脸颊在昏黄灯光下竟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，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，
“你这人……很特别。这十年来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……不一样的男人。
你的来历成谜，做事却自有章法，看似冷静，底下又藏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这些，都让我忍不住想去多看两眼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些，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清醒：
“不过我也看得明白，从你的眼神里就看得出来。
你和我是两路人，走的桥，过的河，恐怕永远不会汇到一处。这点自知之明，我还是有的。”
晋升静静地听她说完，目光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。
他点了点头，神色郑重起来：“兰姐，你能这样坦诚相告，连过往伤口都揭给我看，这份信任，我记在心里。
那我也对你坦诚相告——我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。
她是我的未婚妻，虽然……她已经失踪了五年，但我从没放弃找她。
这辈子，我心里大概也只能装下她一个。所以，你的心意，我只能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
兰姐打断了他，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些，却不见多少意外，
“其实问之前，我就猜到了多半是这个答案。
只是……人有时候就是忍不住，总想亲耳听一听，好像才能死心。”
她很快收敛了那一丝黯然，重新看向晋升，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锐利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：
“既然真的不行，那‘假的’呢？
我的意思是，我们不需要真有什么。只是在人前，尤其是在‘有心人’眼里，演一场戏，扮作互生情愫、走得近的模样。
这样一来，你我就从暗处走到了明处，成了一个醒目的‘靶子’。
那些藏在阴影里，对我耿耿于怀，又对你和洪爷势力忌惮的人——
尤其是彪哥——看到这一幕，会怎么想？会怎么做？”
她的语速平稳，却字字如钩，勾勒出险恶的棋局，
“愤怒会让人盲目，嫉妒会催生错误。我们需要的就是他们按捺不住，抢先出手。
只要他们动了，我们就有机会看清虚实，提前布局，把他们引入我们设好的局中。”
晋升沉默了。
他向来杀伐果断，唯独在涉及情感与承诺的事上，总是格外慎重，甚至有些优柔。
他不忍心直接拒绝兰姐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，也深知这个计划背后巨大的风险与微妙之处。
此刻，他无比想念那个总能帮他理清头绪的兄弟——郑毅若在，定能给他最冷静的分析。
他看着兰姐那双此刻褪去了所有江湖锋芒、只余下深切期盼的眼睛，终究硬不起心肠当场回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放得更缓，带着商量的口吻：
“兰姐，这件事……关系重大，不只关乎你我的安全，更牵扯到洪爷那边的布局和许多弟兄。
太突然了，里面需要权衡的细节太多。
你给我点时间，让我仔细想想，也……需要和信得过的人商量一下。
过两天，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，好吗？”
兰姐听到他没有立刻拒绝，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，倏然亮了一下。
她点了点头，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、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：
“好，我等你。两天，不多也不少。”
她语气轻了些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龙哥，我知道这要求过分。但我希望……两天后你的答案，不要让我失望。
这不止是为了我，也是为了我们大家，都能从这潭浑水里，早点挣出一条活路。”
晋升听罢，心中千头万绪，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他站起身，准备告辞。
兰姐也随即从沙发上站起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
晋升握住她的手，那手掌并不柔弱，指尖微凉，带着常年握杯或别的什么留下的薄茧。
“龙哥，”
她看着他，目光清澈，卸下了许多惯常的伪装，
“今晚谢谢你。能把这些陈年旧事，把这些……从未对人言的话说出来，心里松快多了。很多年，没这么舒坦过了。”
晋升点了点头，语气诚恳：“别这么说。以后就是朋友，有什么难处，大家一起商量。”
他正欲松开手，转身离开，兰姐却将他的手握紧了些。
晋升微感诧异，动作顿住。
就在这短暂的停滞间，兰姐忽然上前半步，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——
一个极轻、极快的吻，羽毛般落在他脸颊上。
温软的触感一瞬即逝，伴随而来的是她贴近耳畔的低语，气息温热，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颤音：“谢谢你，龙哥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松开了手，像一只受惊又或是羞涩的鸟，倏然退开。
没等晋升看清她脸上的表情，她已快步走到包间门口，拉开门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晕里，只留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轻响，迅速远去。
空荡荡的包间里，骤然安静下来。
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混合着未散的烟味。
晋升独自站在原地，脸颊上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微湿触感异常清晰。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，一时竟有些恍惚......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