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华灯初上之前,晋升照旧选了那家隐匿在巷子深处的茶馆。
包厢里茶香氤氲,窗外竹影婆娑,是个说话的好地方。
郑毅如约而至,一身利落的便装,眼神锐利如常。
晋升没有寒暄,直接将昨夜兰姐那番“假扮情侣”的提议和盘托出,连同她与彪哥之间那些年深日久的恩怨纠葛,也原原本本地梳理了一遍。
他说得细致,郑毅听得沉默,只偶尔端起白瓷杯抿一口茶,眼底神色明灭不定。
待晋升说完,包厢里静了片刻,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。
郑毅放下杯子,指尖在硬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如果情况真是这样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小打小闹没有意义。
彪哥那个人,记仇,手黑,一次按不死,后患无穷。兰姐这个‘饵’,用好了,或许能钓出大鱼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晋升脸上:“我们要设的,不是一个局,是一张网。
得让彪哥自己把他最得力的人、最见不得光的生意,都带到明面上来。
一局定胜负,虽然险,但比钝刀子割肉,没完没了地耗下去,更干净。”
晋升缓缓点头。
茶汤的热气在他眼前袅袅升起,让郑毅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,但那话语里的分量,他掂量得清楚。
“如果能一举根除,当然是上策。所以,你的意思是,我答应兰姐?”
郑毅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,眼神却亮得慑人。
“答应?当然要答应。”
他向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却快了起来,
“但光是扮情侣,远远不够。彪哥生性多疑,寻常戏码骗不过他的眼睛。
我们要做的,是给他看一场他‘最想看到’,也‘最意料之中’的戏,然后……”
他顿住,手指蘸了蘸凉掉的茶汤,在深色的桌面上勾勒出几道无形的线。
晋升的目光随之移动,眉头时而紧蹙,时而舒展。
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间黯淡下去,晚霞的余晖被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取代。
包厢里没有开主灯,只有角落一盏仿古宫灯散着昏黄的光晕,将两人低声商议的身影投在墙上,时而交错,时而分开。
茶换了两巡,壶中的水早已凉透。
当郑毅终于靠回椅背,简短地说出“细节就先这样,随时碰头”时,一个庞大而缜密的计划骨架已然成型。
它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,涟漪正在无人看见的深处,悄然扩散开去。
天福集团,二十八层。
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紧闭,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长条会议桌顶端的主位上,彪哥深陷在真皮座椅里,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兽。
雪茄的烟雾从他指间冉冉升起,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扭曲、弥散。
他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桌面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左侧坐着老大“刀哥”,面容沉静如古井,眼神却锐利;
右侧是老二“血手”,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,浑身绷着一股戾气。
老四“豪哥”坐在下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打火机,神色晦暗不明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彪哥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刮过骨缝,带着寒意,
“天福,快走到绝路了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,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缓缓吐出。灰白的烟圈撞上天花板,溃散无踪。
“小兰反了水,带走了她手下最精干的人和最赚钱的几条线。
老三,“他顿了顿,齿缝间挤出两个字,“废了。他的人、他的地盘,现在都姓了洪。”
他环视在场每一个人,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心头,“弟兄们,说说吧,路,该怎么往下走?”
“砰!”
老二“血手”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乱跳。
“操他妈的!”他双眼赤红,唾沫几乎喷到桌子中央,“老五是个叛徒,老三也是个软蛋!
彪哥,咱们的江山是砍出来的,不是让出来的!
只要你一句话,我和老大现在就带人杀过去!剁了洪老鬼,抢回地盘,顺便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……”
“老二。”
老大“刀哥”打断了他,声音平稳,却自带分量。
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
“洪老鬼吞了老三和老五,正是兵强马壮、气势最盛的时候。
他背后那帮湖北佬,手段狠,路子野,不是善茬。现在硬碰硬,”
他微微摇头,“就算能啃下一块肉,我们自己也得崩掉几颗牙。划不来。”
会议室里重归寂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轻响。
一直沉默的老四“豪哥”这时抬起了头。
他扶了扶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份财务报表。
“老大考虑得周全。”
他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彪哥,洪爷那边……我们埋的‘钉子’,最近有没有递出什么像样的消息?
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。如果能找到裂缝,或许事半功倍。”
彪哥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雪茄烟灰,看着那点火星坠落,在桌面上烫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焦痕。
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最新消息?”
他右手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,“洪老鬼这个老狐狸,他认了小兰当干女儿。”
空气骤然一凝。
“不止如此,”
彪哥的声音越来越冷,几乎掉出冰碴,“小兰,现在正跟我们那个死对头——湖北佬的老大‘龙哥’,‘谈着恋爱’呢。
洪老鬼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,听说也跟‘龙哥’手下的两个骨干在一起了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桌面。
“你们看懂了吗?这个老东西,在用他所有的‘女儿’,下一盘大棋。
干女儿,亲女儿,全都绑上湖北佬的战车。他要的,是铁板一块,是再也泼不进水的利益同盟!”
老四“豪哥”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打火机。
他推了推眼镜,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:
“三个‘女儿’,三条最牢靠的纽带……
彪哥,这么看来,洪老鬼是把里里外外都焊死了。
想从他们内部找裂缝……难了。这条路,恐怕走不通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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