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虽轻,却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彪哥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。
他走到餐车前,伸手抚过钟顶那只乌鸦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。
“既然是赌擂台,总得有点彩头。”
他转身面向舞台,笑容灿烂,眼中却一片冰冷,“洪爷要是赢了——”
他指向那张猩红纸板:“这五千万,您拿去喝茶。”
“要是输了嘛……”他拖长尾音,手指缓缓移向那座黑钟,
“这口‘福寿钟’,就当是我这个做晚辈的——给您老的贺礼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收了礼,您也得回个礼不是?
我也不多要——您退出江湖,滚出冰城,这辈子别再踏进东北一步。如何?”
满堂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舞台中央的洪爷。
洪爷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在那张支票和那座黑钟之间缓缓移动。
放在身侧的右手,拇指又开始摩挲翡翠扳指——这一次,摩挲的频率明显加快了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就在彪哥嘴角开始浮现胜利者般的微笑时,洪爷忽然开口:
“彪子。”
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若是你输了呢?”
问题抛出,彪哥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大笑。
“我输?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,“洪爷啊洪爷,您还真是……不见棺材不掉泪啊!”
他猛地止住笑,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敛去,只剩下赤裸裸的狠戾。
“我彪哥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”
他举起右手,三指并拢指向天花板,
“若是输了,我他妈也没脸在这冰城混了!我滚!滚出东北!从此江湖上再没有‘彪哥’这号人物!”
他盯着洪爷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这样,够、公、平、了、吧?”
赌注对等。
生死局。
洪爷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侧过头,目光依次扫过身侧的六人——
晋升依旧站得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,十指微微弯曲,指节泛白。
当洪爷目光落在他脸上时,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幅度很小,但足够坚定。
王小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浅笑,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闹剧。
但在洪爷看过来时,他右手食指在洪琳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——
一个微小的、只有身边人能察觉的信号。
然后,他抬眼,与洪爷目光相接,眼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王小虎甚至还在笑。他歪着头,用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着台下彪哥那帮人,像在看一群滑稽的猴子。
当洪爷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时,他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,然后——也点了点头。
三个点头。
三份默许。
洪爷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台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缓缓起伏。这个动作很慢,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唐装前襟上银线云海纹路的每一道起伏。
然后,他向前踏出两步,走到舞台最边缘。
“在场的——”洪爷开口,声音通过专业音响传出,沉稳、清晰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,
“有城东的李老板,城西的赵爷,开发区的刘总,南关的孙老拐……还有各路我从没递过帖子、却不请自来的朋友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,那些认识的、不认识的、友好的、敌视的。
“今天,大家既然都来了,那就都别白来。”洪爷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洪钟炸响,“给我洪某人——”
他转身,伸手指向台下笑容僵住的彪哥。
“做个见证!”
话音落,他猛然挥手。
舞台两侧,原本只是装饰的十二面红色大鼓,忽然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鼓手同时擂响!
“咚——!!!”
鼓声如雷,震得水晶灯都在颤动。
洪爷站在鼓声中央,须发皆张,眼中终于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:
“这场赌局——!”
“我洪某——!”
“接、了!”
鼓声渐息,余韵仍在梁柱间嗡嗡作响。
舞台上的三对“新人”已悄然退至侧幕,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更古老、更血腥仪式的准备。
八名侍者快步上台,在五分钟内完成了场地的转换——撤走冰雕与花架,搬来六张红木太师椅,呈弧形排列在舞台后方。
五位老者依次上台。
走在最前的,是城西“码头帮”的前任坐馆,钱老爷子。年逾七旬,一身靛蓝长衫,手中拄着黄花梨龙头拐,步态虽缓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他身后跟着的四位,皆是冰城江湖上退了位却仍有余威的“爷叔辈”——
有开武馆三十年未逢敌手的谭师傅,有掌管过整个城东赌档生意的“算盘李”,
有在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的前任调解人赵先生,还有一位几乎从不露面的神秘人物,人称“九叔”。
五人落座,不发一言。
但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规矩的象征——今天这场擂台,无论结果如何,都必须按最古老的江湖规矩来。
赢了,名正言顺;输了,愿赌服输。
舞台左右,泾渭分明。
左侧:洪家阵。
洪爷端坐于太师椅中,双手扶膝,脊背挺直如松。身后六人一字排开,如出鞘利刃:
晋升立于最前,一身暗红中山装未换,只是解开了领口第一粒扣子。
他面色平静,目光低垂,仿佛眼前即将开始的不是生死搏杀,而是一场寻常演练。
二师弟陈拳风站在晋升右侧半步后。此人年约二十七八,身高一米七五,却肩宽背厚,双臂奇长。
三师弟刘腿霸紧挨陈拳风。与二师兄的敦实相反,他身形瘦高,双腿尤其修长。
七师弟张剑影在队列中最为醒目。他不过二十五岁年纪,穿一身月白色练功服,腰间悬一把连鞘长剑,剑鞘是朴素的乌木色,无任何纹饰。
他站得最放松,甚至有些慵懒,唯有按在剑柄上的右手,五指分布均匀,那是经年练剑形成的本能姿势。
六师弟吴刀魂与八师弟郑枪豪并立末位。
吴刀魂腰间斜挎一柄带环鬼头刀,刀身比寻常刀长了半尺,刀柄缠着暗红色麻绳;
郑枪豪则手持一根二米高的白蜡杆,枪头用红布包裹,看不出锋芒,但杆身油亮,显然常年被人手汗浸润。
六人,六种兵器,六道杀气凝而不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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