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再次投向始终显得最为冷静的“山子”,带着几分焦躁和依赖:
“山子!你脑子最活,主意最多!你说,接下来,我们到底该怎么办?
总不能就这么认栽,等着洪老鬼骑到我们头上拉屎吧?”
“山子”闻言,轻轻叹了一口气,这声叹息比之前更加意味深长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,动作缓慢,仿佛在整理思绪,也像是在斟酌如何说出更残酷的现实。
“彪哥,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,“有些话,可能不中听,但我们必须正视。”
“昨晚一战,结果早已传遍整个冰城的江湖。现在道上都在传,彪哥您……输给了洪爷。
而且是在您主动设局、占尽先机的情况下,被对方反杀,狼狈而逃。洪老鬼现在,声势正盛,如日中天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,声音清晰而冷静:
“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、见风使舵的墙头草,接下来会怎么选?
那些被我们压着、敢怒不敢言的小势力,会怎么想?
甚至……我们内部一些原本就不够坚定的兄弟,心里会不会也开始打鼓?”
“我估计,要不了多久,主动投靠洪爷的人,会络绎不绝。”
山子直视彪哥,一字一句道,“此消彼长。恐怕用不了多久,洪爷那边的整体实力,就要真正超过我们了。”
这番话,像一盆冰水,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,又浇得几乎熄灭。
会议室内的空气再次凝固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“砰!”
老二“血手”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,脸上横肉抖动,眼中满是不甘与暴怒:
“妈的!那个洪老鬼!他算个什么东西?!
要不是突然冒出来那帮能打的湖北佬给他撑腰,就凭他手下那些老弱病残,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彪哥面前掀起半点风浪!”
他转向彪哥,咬牙切齿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:
“彪哥!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这口气要是咽下去,以后冰城还有咱们兄弟立足的地方吗?!
必须想办法,干死那帮湖北佬!只要解决了他们,洪老鬼就是没牙的老虎,随手就能捏死!”
“血手”的怒吼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愤懑与不甘。
一时间,会议室里群情激愤,复仇的呼声隐隐响起。
彪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何尝不想立刻报复?
但“山子”分析的残酷现实,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。
就在“血手”的话音落下,复仇情绪被点燃的当口,一个略显沙哑、带着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,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。
是刚刚被重赏、按理说应该最积极表忠心的老九。
他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紧张过度的苍白,眼神躲闪了一下,才开口道:
“彪哥……‘血手’哥说得在理,这口气肯定不能咽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谨慎甚至带着一丝恳求,“不过眼下,兄弟们刚经历大败,伤的伤,抓的抓,人心惶惶。
当务之急,是不是应该先把兄弟们安抚好,把伤养好,把被抓的兄弟尽量保出来?”
他观察着彪哥的脸色,声音更低了:
“等咱们恢复了元气,缓过这口气,力量重新聚拢了,再……再从长计议,找洪老鬼算账也不迟。
现在……现在咱们实在是……不能再战了啊。”
他说得委婉,但话语里透出的惧意却难以掩饰。
昨夜洪爷一方,尤其是“龙哥”那帮湖北人展现出的恐怖战力,以及最后时刻自己铤而走险、刀尖舔血的经历,早已让他肝胆俱裂。
他现在最怕的,不是洪爷,而是洪爷手下那些神出鬼没、下手狠辣的湖北佬会盯上他这个“叛徒”,展开无休止的报复。
他只想躲起来,保住刚刚到手的一百万和这条小命。
紧接着,同样被重赏的“叛四”也连忙附和,他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,声音有些发虚:
“九哥说得对!彪哥,现在咱们……确实应该暂避锋芒。
昨晚动静太大了,条子肯定也盯着呢。咱们先低调一段时间,把家里的事处理好,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……”
他心里哪还有什么“从长计议”的雄心?那一百万的奖金和昨晚死里逃生的恐惧,早已彻底浇灭了他任何冒险的念头。
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尽快拿到钱,然后找个销金窟好好醉生梦死一番,把这段可怕的记忆用酒精和美色冲刷掉。卖命?开什么玩笑!
至于大小王兄弟和白毛,以及其他几个跟着彪哥逃回来的小头目,此刻更是噤若寒蝉。
他们昨夜是真正从鬼门关爬回来的,亲眼目睹了张剑影的剑、郑枪豪的枪是如何收割生命的,也亲身感受了被白衣棍手围攻的绝望。
此刻,他们缩在座位上,眼神飘忽,脸色灰败,别说复仇的斗志,就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盼着会议赶紧结束,拿到那笔许诺的抚慰金,然后离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越远越好。
整个会议室,刚才被“血手”点燃的那点虚假的激昂,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瘪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开来的颓丧、恐惧和自保的气息。
彪哥坐在主位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混迹江湖几十年,早已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。
众人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惊魂未定,眼中的闪烁与退缩,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求生欲和贪财欲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心里是又恨又凉。
恨这些手下的不堪与懦弱,更凉的是他清醒地认识到,“山子”的分析是对的,而眼前这些人的状态,更是印证了这一点——
以目前的人心和斗志,他已经无力再组织起一次像样的、有胜算的反扑了。
强行下令,除了激起更大的怨气和潜在的背叛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巨大的挫败感,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他仿佛能听到外面江湖上那些嘲笑和议论;
能感受到原本属于他的势力和威望,正在如流沙般迅速流失……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