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虎朝手下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上前,利落地割开老四身上的绳子。
老四踉跄着站起身,长时间捆绑让他手脚发麻,原地晃了晃才站稳。
他哑声讨了杯水,接过便仰头灌下,水流顺着下巴淌湿了脏污的前襟。
王小虎靠坐在一张旧木椅上,指间的烟缓缓燃着,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他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烟灰,声音没什么波澜:“接着说说,你是什么时候反水的?”
老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记忆被拽回几个月前那个燥热的傍晚。
刚领了工资,薄薄的信封还没揣热,九哥就搭着他肩膀,把他拉到仓库后头的僻静处。
九哥左右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:
“老四,我一哥们儿新开了个场子,地下玩牌的,挺隐蔽。下班去玩两把?手气旺的话,可比干活来钱快。”
老四当时就叹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:“算了,九哥。这月紧,玩不起。”
九哥一脸诧异地盯着他:“刚发饷,小一万呢,怎么就没钱了?”
“唉,别提了。”老四挠挠头,一脸晦气,“上回我家那口子跑到‘兰桂坊’闹,找我要钱,动静整太大,让洪爷知道了。
洪爷嫌我总输钱不顾家,现在每月工资只发我五千,另一半直接打我老婆卡里了。五千块,抽烟喝酒凑合够,上牌桌?底钱都不够。”
九哥听了,用力拍拍他肩膀,笑得爽快:“嗐,我当什么事儿!今晚不一样,输了算我的,赢了咱俩对半分,怎么样?
新开的场子,往往‘新客运旺’,手气一来,说不定几万块就到手了,够你潇洒好一阵。”
老四眼睛倏地亮了,犹豫只在脸上停了一秒:“九哥,这话当真?输了可真算你的?”
“我九哥什么时候骗过自己兄弟?”九哥搂着他往外走,“走吧,车叫好了。”
那晚,出租车七拐八绕,停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深处。
赌场藏在一家不起眼的棋牌室地下,空气混浊,烟雾缭绕,但筹码碰撞的声音清脆诱人。
几小时下来,手气竟出奇地顺,面前堆起不少筹码。
九哥见好就收,趁老四赢得眼热却还没陷入拉锯时,果断拉他起身兑了码。一算账,竟赢了六万。
老四攥着分到手的三沓钞票,手指都在抖,兴奋得脸发红:“九哥,神了!真让你说中了,新场子就是旺!明晚还来不?”
九哥这时却笑了笑,把玩着打火机:“我明儿有事,你自己来就行。
提我名字,没人拦你。要是手头一时不便,也能借点码先玩着,报我名号好使。”
老四沉浸在赢钱的狂喜里,哪会细想,满口答应:“成!有九哥你这话,我就放心了!”
王小虎听到这儿,烟已燃到滤嘴。
他把烟蒂扔地上,用脚碾灭,抬起眼皮看向老四:“然后,你就自己去了。输了?”
老四的肩膀缩了一下,没直接回答,但惨然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王小虎沉默地听着,手指在粗糙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烟雾在浑浊的空气中缓慢盘旋,将老四那张悔恨交加的脸映得有些模糊。
“从那以后,”老四的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木头,
“我就管不住这双脚了,隔三差五就往那地方钻。手气?哪还有什么手气。
不到半个月,二十几万就填了进去,欠条上的数,一次比一次吓人。”
他记得那天,九哥把他堵在更衣室,脸上没了往常的笑,只剩一片阴沉。
“老四,你窟窿捅大了,你输了快三十万。
放债的说了,三天,就三天。钱不到,他们直接上‘兰桂坊’,上你家里去要。
到时候,洪爷保不住你,饭碗肯定砸,你老婆孩子……“九哥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老四当时腿就软了,噗通跪在地上,抓着九哥的裤腿,声音发抖:
“九哥!九哥你救我这次!工作没了,家就散了,我……我就全完了!”
九哥俯视着他,半晌,才压低了声音:“活路,倒有一条。那赌场背后,真正的老板是彪哥。
彪哥发话了,只要你愿意替他做事,在‘兰桂坊’当他的眼线,你的债,可以一笔勾销。干得好,另有重赏。怎么样,想想?”
老四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冰凉。
到这一刻,他才猛然看清,从踏进那地下赌场的第一步起,自己就已经踩进了精心铺好的泥潭,越陷越深,再也抽不出脚。
他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盯着九哥:“九哥……你、你一直是彪哥的人?”
九哥扯了扯嘴角,算是默认。
“老四,洪爷老了,这棵树靠不住了。冰城的天,早就变了。
跟着彪哥,才有肉吃,才有前程。难道你想一辈子就挣那点死工资,窝窝囊囊到老?”
前是悬崖,后是追兵。拒绝?
讨债的那些人,下手有多狠,他听过。答应?或许……或许真能搏个出路。
老四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认命的灰败。
“……好。我干。具体……要我做什么?”
九哥笑了,伸手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这就对了。放心,彪哥不会亏待自己人。债的事,我去帮你摆平。
从今天起,‘兰桂坊’四楼场子里,你耳朵听到的,眼睛看到的,事无巨细,都报给我。
洪爷的动静,两位大小姐的来往,尤其留心。具体的,我会慢慢交代你。”
老四讲完了。仓库里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。
他佝偻着坐在椅子上,不敢看王小虎的眼睛,仿佛刚才那番交代,已抽干了他最后一点气力。
王小虎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等老四话音落下,他猛地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。
“洪爷这些年待你不薄,‘兰桂坊’也没亏着你。”他声音压着火,一字一顿,
“你就为了几个赌债,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卖了?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
老四被那目光刺得一缩,垂下头不敢吭声。
“说!”王小虎逼近一步,
“还有谁?‘兰桂坊’里,还有谁跟你们是一伙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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