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哥没立刻过去,站在门口扫视一圈。
饭馆里客人寥寥,只有两桌本地模样的司机在埋头吃饭,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。
一切如常。他这才走到老四对面坐下,将提包放在脚边,身体微微后靠,目光锐利地盯在老四脸上。
“废物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冷硬,“包怎么丢的?那俩女的长什么样?在哪个KTV?一五一十说清楚。”
老四手心冒汗,按着事先编好的词,结结巴巴地开始复述,经过半真半假,细节琐碎,语气惶恐,眼睛却不敢完全对上九哥的审视。
九哥听老四说完,没发现明显破绽,脸色稍缓,但疑心未退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度一般,甩在桌上。“拿去,赶紧滚回去挂失。以后再管不住自己,死了也别找我。”
老四如蒙大赦,伸手去拿信封。
就在他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——
只听“咣——当——”一声裂响,瓷片炸开的声音像冰锥般刺破饭馆的喧嚷。
九哥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,手中茶杯微微一晃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未觉。
他心中念头电转:
不对。若是失手滑落,声音该是短促的闷响;而这声音却带着股狠劲——
是先砸在桌沿再弹落在地的碎裂法。是试探?还是……
摔杯为号?
他猛地撑桌起身,茶杯被袖口带倒,深褐色的茶汤在木质桌面上漫成一片不祥的地图。
几乎同时,门口那桌两个司机模样的男人已放下碗筷,目光如钩般锁在他身上。
玻璃门就在十几步外。
九哥刚迈出两步,门轴转动声刺耳地响起。
六道身影挨次挤入,为首那人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皮鞋底敲在瓷砖地上,每一步都像敲在九哥的心跳间隙里。
王小虎。
那张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,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九哥想起不久前在“兰桂坊”四楼的包间里,他一脚踢断大小王兄弟的手臂,也是这副表情——像猫审视爪间还未断气的耗子。
“九哥,急什么?”王小虎的声音不高,却在骤然寂静的饭馆里清晰得可怕,“饭还没吃完呢。”
九哥浑身一僵,脊椎像被灌进了冰碴。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越过满地瓷片,落在老四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老四。”九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右手食指如标枪般刺向那个瑟缩的身影,
“我替你扛雷的时候,你怎么说的?‘这辈子忘不了九哥的恩’——啊?!”
老四整个人都在发抖,他不敢看九哥的眼睛,只低头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鼓鼓囊囊,装着几分钟前九哥推给他的“跑路费”。
此刻他却突然伸手,一把将信封扫进自己怀里,动作快得像被火燎了手。
“对不住……九哥,我真没辙……”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九哥已经不用听了。
他转回身,王小虎身后的五人已悄无声息地展开,呈半月形封死了所有去路——
王小虎向前踱了两步,在距九哥五步处站定。
他双手松松垂在身侧,袖口露出一截小臂,上面盘踞的青筋像苏醒的蛇。
“洪爷请你回去喝茶。”王小虎重复道,每个字都裹着糖衣似的温和,底下却是铁蒺藜,“你是自己走,还是我们‘请’你走?”
饭馆里其他客人早已噤若寒蝉。
老板娘躲在柜台后,手指死死攥着抹布;
九哥的目光扫过这六张脸——都是熟面孔。
不久前在“兰桂坊“,他亲眼看见王小虎一个人放倒了十个持刀棍的混混,动作利落得像在拆玩具。
“唉……”
九哥长长吐出一口气,这口气仿佛把他脊梁里最后那点硬气也抽走了。
肩膀塌下来,方才那股要拼命的架势烟消云散。
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最会算账——五个体格相当的对手尚有一搏之机,但对上王小虎,再加五个好手,那叫以卵击石。
“小虎。”九哥苦笑着抬起双手,掌心朝外,是个再明白不过的投降姿势,“我跟你走。这一天早晚要来,我懂规矩。”
王小虎平静地向后挥了挥手,幅度不大,却像无声的军令。
两名小弟立刻从人墙中踏出,步伐沉实。
左边那个从后腰抽出一卷麻绳——捆货用的那种,浸过桐油,韧得像牛筋。
绳子绕过九哥手腕时勒出清晰的凹陷。小弟打了个复杂的水手结,最后猛力一收,九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两人随即左右扣住他的肩胛骨,拇指精准抵在锁骨下方的穴位上——这是道上押人的手法,既制行动,又留体面。
老四就是这时候扑过来的。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王小虎跟前,腰弯得太低,显得那抹笑容格外刺眼:
“小虎哥,您瞧……我都照办了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王小虎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饭馆里撞出回音。
他伸手拍老四的肩膀,一下,两下,每下都拍得对方膝盖发软。
“老四啊,”他凑近些,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,“我答应你的事儿,当然作数。可你忘了——”
他直起身,音量恢复正常,“你的老大是洪爷,不是我。这茶该不该喝,得洪爷说了算。”
话音未落,他朝旁侧微微颔首。
另外两名小弟已幽灵般贴近。
老四甚至没看清动作,双臂就被反拧到背后,同样的麻绳缠了上来。
他先是一愣,随即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剧烈挣扎起来:
“小虎哥!你不能这样!你明明答应过的!我闺女才七岁!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九哥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切冻肉般斩断了哭嚎。他被压着肩,头却昂着,侧脸线条硬得像石刻。
“蠢货。”他盯着老四,每个字都淬着冰碴,“你以为今天卖了我,自己就没事了?”
老四的哭喊噎在喉咙里,化成断续的呜咽。
他看看九哥,又看看王小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终于瘫软下去,任由绳子越收越紧。
王小虎不再看他们。他转身面向其余兄弟,嘴角那抹笑终于染上些温度:
“兄弟们辛苦了。今晚老地方‘三鲜阁’,我请——洪爷赏的酒钱不够,我王小虎掏腰包补上!”
“谢小虎哥!”
吼声震得房梁都在簌簌落灰。
五六条汉子押着两人朝外走,脚步砸在地上像擂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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