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，王小虎走在最前，他摸出烟盒，磕出一支叼在嘴上，却没点。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梆子戏。
身后，九哥忽然开口：“小虎兄弟。”
“嗯？”
“能……给我支烟吗？”
王小虎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眼被押着的九哥。
半晌，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，转身塞进九哥嘴里，又用打火机替他点上。
九哥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。“我老婆和闺女，”他说，“放过她们。”
王小虎没应声，只继续往前走。直到那支烟燃过半截，才淡淡扔下一句：
“洪爷的规矩你懂。祸不及家人——放心吧。”
黑头罩被摘下的瞬间，光线像钝刀般刺进眼眶。
老四先呛出一串咳嗽——头罩里积着的灰尘和汗腥味混在一起，堵住了呼吸道。
九哥则闭着眼，眼皮下的眼球急促颤动了几秒，才缓缓撑开一条缝。
地下室。
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霉味，混着生石灰和铁锈的气息。
顶上悬着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，灯罩积着厚厚的油污，光线昏黄黏稠，像化不开的油脂。
两人被绑在十字形木桩上——不是教堂里那种精雕细琢的，就是码头常见的粗制杉木，树皮都没剥干净，毛刺扎进后背的衬衫里。
麻绳从手腕缠到肘关节，再向下绕过脚踝，最后在木桩背后打了死结。老四试着挣了一下，绳子反而陷进皮肉半分。
四名小弟分站四角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站得笔直。他们的目光没什么情绪，像在看两件即将被处理的货物。
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三下，不轻不重，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节奏。
离门最近的小弟立刻转身，拉开门闩的动作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，一道身影先投进来——是拉长的、微微佝偻的影子。
“洪爷，你们来了。”
九哥的心脏像被铁钳猛地攥住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，是老四在抖，连带着绑他们的木桩都在微微震颤。
先进来的是洪爷。
灰布短衫，黑布鞋，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——杖头雕的貔貅已经摩挲得油亮。
他没看绑着的两人，只慢慢踱到地下室中央，拐杖尖点在地上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
紧跟进来的是铁山。这汉子今天穿了件紧身短褂，裸露的手臂上青筋虬结，像老树的根。
他站在洪爷左后半步的位置，目光扫过九哥时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然后是三个女人。
洪琳走在最前，一身深蓝连衣裙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嘴角抿得像刀锋。
洪玥挨着她，同样连衣裙，却是绛紫色，手里捏着条白手绢，指尖捻得发白。
兰姐落在最后，她穿着黑色套裙，低眉顺眼，却没人敢忽略她。
最后进来的是龙哥和王小龙，王小虎。
龙哥穿着白色T恤，露出锁骨上那道蜈蚣似的疤。
王小龙和王小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，两人都穿着黑色T恤。
王小虎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，银光在指缝间翻飞，一次也没掉。
八个人，八双眼睛。
空气凝固了。白炽灯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，灯丝烧到最亮时，在墙上投出八个沉默的巨影。
洪爷终于抬起眼。他没看老四，目光先落在九哥脸上，像在辨认一件蒙尘的旧物。
“老九，老四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在地下室里却嗡嗡回荡，“你们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没人接话。
“洪某自问，”他顿了顿，拐杖轻轻敲了下地面，“没短过你们吃喝，没亏过你们钱财。‘兰桂坊’我让你们管着最肥的两个差事。”
他向前踱了一步，影子完全罩住了九哥：“可你们呢？吃里扒外，勾结外人，在我背后捅刀——嗯？”
最后那个“嗯”字轻轻上扬，却让老四裤裆里猛地一热——尿骚味弥漫开来。
“洪爷！洪爷！”九哥的声音劈了，嗓子眼像塞了把砂纸，
“我鬼迷心窍！我该死！可……可我也是被逼的！他们抓了我老婆——”
他忽然转向铁山，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：“铁山哥！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，你帮我给洪爷求求情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铁山暴喝一声，整间地下室都在震。
他额头青筋暴起，一步踏到九哥面前，拳头捏得咯咯响：“你还敢让我帮你求情！你个畜生！”
他猛地扬手，却终究没落下去，只狠狠啐了一口，退回原位时眼睛都是红的。
就在这时，洪琳和洪玥对视了一眼。
没有言语，甚至连眼神交换都只是一瞬。但多年姐妹的默契让她们同时动了——
洪琳抓住九哥的头发，猛地向后一扯，迫使他仰起脸。
洪玥几乎同步揪住老四的衣领。下一秒，巴掌像暴雨般落下。
啪！啪！啪！啪！
不是女人打架那种轻飘飘的耳光。每一记都用上了腰力，手掌绷得像铁板，扇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九哥的脸迅速肿起，嘴角裂开，血沫混着唾液飞溅。
老四更惨，几巴掌下去鼻血就喷了出来，溅得洪玥连衣裙前襟一片猩红。
两人都不吭声，只机械地挥着手。
洪琳抿着唇，眼神冷得像腊月冰河；
洪玥则咬着牙，每一下都像要把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全扇出去。
整整十七巴掌。
停下来时，两人都在微微喘息。
洪琳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她盯着九哥那张迅速肿胀变形的脸，忽然咬牙啐了一口：
“要不是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，那天在寿宴上——”
她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是要把积压多日的屈辱全倾泻出来：“我和洪玥会被你们协持吗？你知道当时怎么用枪顶着我太阳穴的吗？！”
洪玥按着自己脖颈上一道已经淡去的红痕——那是当天被老四用匕首背抵住时留下的压痕。
她眼圈泛红，声音却冷得渗人：“老四，你那天用匕首挟持我的时候，没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吧？”
王小龙和王小虎几乎同时上前……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