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,咯噔,咯噔。
走到领头人面前时,那人没有多言,只是伸手接过拉杆箱,像接过一件寻常货物,顺手交给了旁边的人。然后转身,迈步。
王瑞跟上。
往前几米,左转。
光线陡然变暗,两侧堆放着积满灰尘的废弃机械,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。
再走十几米,一道半掩的铁皮门出现在眼前。
领头人推开门,侧身示意他进去。
这是一间简陋至极的临时隔间。
一张磨损的深色办公桌,两把样式不一的椅子,一盏孤零零的台灯,便是全部陈设。
墙角有蛛网,地板上有杂乱的脚印,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“坐。”领头人指了指桌前那张椅子,然后便退了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王瑞坐下了。
椅子有些摇晃,他的身体也是。
他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男人。
平头,面容刚硬,肩宽背厚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没有穿那身白色的运动服,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装,袖口随意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最让王瑞不敢直视的,是他的眼睛。
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。
不是彪哥那种暴戾的、随时可能喷发的眼神,也不是豪哥那种精明算计、让人看不透底牌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湖水,沉静,冰冷,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。
他看王瑞,不是看一个对手,不是看一个猎物,甚至不是看一个即将被审判的罪人——
他只是在看一个答案。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、只是需要走完流程的问题。
他在王瑞对面坐下。
椅子在他身下发出沉稳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他坐下后,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将一只手放在桌面,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。
那姿态不像审问,更像一次寻常的、例行公事的会面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咬字极清晰,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、精确到每个标点的档案。
“你叫王瑞。四十岁。天福集团财务总监。”
他的目光稳稳落在王瑞脸上,像两枚钉子。
“彪哥座下‘六大金刚’——老四‘豪哥’手下第一得力干将。
彪哥所有的非法所得,洗钱渠道,由豪哥总控,你具体执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极短,像在确认王瑞是否在听。
“我说得,没错吧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王瑞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。
他握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,指甲几乎陷进掌心。
冷汗从后颈渗出,顺着脊背一路滑下去,在衬衣上洇开一片冰凉。
他懂了。
这不是绑架。这是局。
王瑞的声音在喉咙里打着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明知答案却仍不甘心的垂死挣扎:
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绑我的情人……
不是为了钱,是专门针对我的……对、对吗?”
他抬起头,眼中有恐惧,有困惑,还有一丝卑微的、希望对方摇头的乞求。
对面的男人没有摇头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冷冽的、充满威胁意味的冷笑,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、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笑。
他微微点头,像一位老师肯定了学生终于做出的正确答案。
“王总果然是聪明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缓,不带丝毫戾气,
“跟聪明人说话,可以省去不少力气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后仰,靠进椅背。
那姿态放松得近乎随意,像在自家客厅与客人闲聊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他抬眼看着王瑞,目光平静,
“我是洪爷的人。湖北来的。道上兄弟给面子,叫我一声——”
他停顿了半拍,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像石头落入深井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:
“龙哥。”
王瑞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彻底白了。
不是苍白,是那种失去了所有血色、像浸过石灰水一样的、透着死灰的白。
“龙哥……”
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
豪哥每次从外面回来,关起门来与他核对账目时,总会咬着后槽牙、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,提起这个人。
“那个湖北来的煞星……”
“洪老鬼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底牌……”
“彪哥这次踢到铁板了……”
道上关于龙哥的传闻更多。有人说他手眼通天,警方内部都有人;
有人说他心狠手辣,却从不亲自沾血;
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洪爷的人,洪爷只是他摆在台面上的一张牌。
王瑞从没想过,自己一个普通的打工人,有一天会面对面坐在这张“牌”面前。
更没想过,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了,又干又涩,像两片砂纸在摩擦:
“龙、龙哥……你跟洪爷、彪哥……你们之间的恩怨,跟我、跟我没关系啊……
我就是个打工的,老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卑微的哀求,像一个溺水的人胡乱地扑腾:
“求求你……放了安然吧……她、她怀孕了,经不起吓的……她真的是无辜的……”
他不敢提那三百万,不敢提自己已经犯下的罪,只敢抓住“孕妇”这根最后的稻草,指望对方尚有一丝怜悯之心。
晋升没有看他。
他垂下眼帘,右手手指落在粗糙的桌面上,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不紧不慢,节奏恒定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,一下下砸在王瑞已然裂开的神经上。
“王瑞。”
晋升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只有一种精确到毫米的冷静。
“你一个财务总监,年薪多少?四十万?五十万?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:
“就算是五十万。扣完税,拿到手三十多万。
你老婆管账管得紧,这是你们公司上下都知道的事。
你的私房钱小金库,撑死十几万,应该早就花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:
“可你给陈安然买房,那套公寓市价两百万起。
买车,三十万。每个月生活费从两万涨到五万再涨到十万。
加上平时的包包、首饰、零花——”
他把数字摊开,像摊开一件件无可辩驳的物证:
“再加上你刚送来的三百万赎金,加起来,六百万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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