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然那么单纯,那么善良,第一次在一起时甚至紧张得发抖。
她看他时眼里的依赖和仰慕不是假的,她叫“老公”时声音里的甜腻不是假的。
不可能是假的……。
他重新踩下油门,车速放慢了些,呼吸也渐渐平复。
对,一定是龙哥派人调查过他。道上的人想查一个财务总监,有的是手段。
或者……是安然被抓后,那帮人对她动了刑,她一个弱女子,为了活命,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。
他想起电话里安然那声凄厉的哭喊:“老公,我怀孕了,快救救我……”
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我不怪她。他咬着牙对自己说。就算她把所有事都说了,也是被逼的。
只要她平安回来,只要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没事,她说什么、做什么,他都不会怪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纷乱的怀疑和不安压进心底最深处,像压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
先救人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到家时,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十分。
屋里黑着灯,只有玄关那盏夜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里,老婆的高跟鞋和女儿的小皮鞋并排放在鞋柜边。
他轻手轻脚换了拖鞋,像只潜入自家领地的猫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
主卧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——老婆习惯开着小夜灯睡。
他侧耳听了几秒,均匀的呼吸声传来,间或有一两声轻微的鼾。
王瑞没有进去。他转身,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从不上锁、却从没人进去的书房。
关上门,把那盏落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。他站在书架前,目光落在那盆落满灰尘的绿萝上。
那是他亲手买的,亲手种的,亲手放在那里。
三年来,老婆从没碰过它。
他把花盆轻轻挪开,露出下面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板。指甲沿着缝隙探进去,一撬,一掀——
一个嵌在楼板里的暗格,静静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这是他几年前,趁老婆和孩子不在家时,一个人跪在这间书房地板上,用电钻和凿子,花了整整四个小时凿出来的。
完工时,他的掌心磨出三个血泡。
他把这些血泡藏好,把秘密藏好,像一只谨慎的鼬,为自己挖下了最后一条逃生通道。
暗格里躺着一个小的保险柜。
指纹锁。他的右手食指。
“滴——”,锁舌弹开。
他取出里面的东西。
两本厚厚的账本,封皮是最普通的那种黑色硬壳,没有任何标识。
他翻开第一本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,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每一笔收入,每一笔转出,每一道洗钱的路径,合作的每一家地下钱庄,扣除的手续费,到账的时间……
彪哥这些年所有的非法所得,都在这里了。
他翻开第二本。
这一本更薄些,但上面的数字,每一笔他都刻在脑子里。
2001年7月,豪哥私下截留“上游”款项120万,分给王瑞8万,另两人各若干。事由:风控折损。
2002年3月,豪哥与某钱庄老板私下协议,调高手续费率0.5%,差价部分五人分账。王瑞得11万。
2003年11月,一笔2800万的款项在洗钱链路中“技术性延迟”三天,产生的额外利息……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那8万时,手抖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原来钱可以来得这么容易,容易到他前半生循规蹈矩的每一分薪水都像个笑话。
就是从那天起,他给自己留了这条后路。
他关上账本,把它们并排放好。
这是他为自己挖的另一条逃生通道。
一旦有一天,彪哥或者豪哥要弃车保帅,把他推出去顶罪——
这两本账,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。
他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快到他还没准备好,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。
王瑞没有犹豫太久。
他找出那台单反相机、一页一页,把两本账全部拍了下来。图片加密,存进加密文件夹,又备份到两个不同的U盘。
原件放回保险柜,暗格复原,花盆归位。
明天。
明天去公司,利用最高权限,把近期的交易记录、转账流水、操作日志……能用得上的,全用U盘拷一份。
然后,约龙哥,交差。
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像被浸入温水里,一点点模糊、涣散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。
他只知道自己又梦见了陈安然。
她穿着一身白裙,站在那间被追光灯照亮的仓库中央,嘴里塞着白布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。
她拼命地向他摇头,好像在喊什么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他想冲过去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
他拼命喊她的名字。
安然!安然!
可她只是哭,只是摇头,然后她低下头,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,像在保护什么极其珍贵、极其脆弱的东西。
王瑞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窗外天色微亮,他满头冷汗,后背的衬衫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
他大口喘着气,过了很久,才慢慢从那场梦魇里挣脱出来。
——为了她,他不惜代价。
为了能早日救出陈安然,王瑞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昼夜不停地运转。
白天,他在公司处理日常账目,应付同僚,还要在豪哥和彪哥面前装作若无其事;
夜里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,一页页翻找积压多年的财务档案,用那台从不联网的旧扫描仪,
将能够佐证账本内容的最新交易记录、转账流水、操作日志逐一导出、整理、加密。
他的眼底熬出了血丝,妻子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,他只能敷衍说年底审计,集团上下都在忙。
三天。
他只用了三天。
三天后的下午,阳光从茶楼二层的雕花窗斜斜洒入,在深色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王瑞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红茶,他无心去碰。
包厢的门被推开。
晋升走进来,身后只跟了一个年轻男子,站在门外候着。
他在王瑞对面坐下,自己拎起茶壶,倒了一杯红茶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王瑞没有寒暄。他把一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袋放在桌上,推到晋升手边。
两个厚厚的账本。
一枚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。
“账本是从我入行第一年开始记的。”王瑞的声音有些哑,像砂纸打磨过,
“彪哥所有的非法收入、洗钱路径、合作的地下钱庄、每一笔的手续费分成。
豪哥背着彪哥私下截留的款项、虚增的成本、分钱的名单和比例——都在里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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