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,另一间包间的阳台上。
晋升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夹着一支烟,却没有抽。
他看着楼下那两辆商务车渐行渐远,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才缓缓抬起手,吸了一口。
烟雾从唇间溢出,被微风轻轻吹散。
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车辆消失的方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。
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彪哥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一切该结束了。”
10月15日,冰城。
这座北方城市罕见地在深秋落下一场早雪。
雪花纷纷扬扬,从天际飘洒而下,落在还未及枯萎的梧桐叶上,落在行人的肩头,落在冰冷的钢筋水泥间,像一场无声的预兆。
彪哥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一动不动。
一小时前,财务部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闯进会议室时,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:
“彪哥,所有账户……都空了。王总监和豪哥……联系不上,手机关机,家里也没……。”
雪越下越大,窗外的世界渐渐被一层薄白覆盖。
街道上的行人加快脚步,车辆放慢速度,整个世界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里变得迟缓、模糊。
只有他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尖锐——
出事了。
今天是15号。是给所有道上兄弟发工资的日子。
是那些看场子的、看赌场的、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人,等着拿钱养家糊口的日子。
钱没了。
管钱的人也没了。
这不是意外,是有人在背后,一刀捅进了他心脏最软的地方。
……
下午两点。
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力道大得像要把它从门框上卸下来。
彪哥正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攥着一支没点的烟,烦躁地抬起头,正要骂人——
他愣住了。
冲进来的是“山子”。
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不动声色、永远能把最坏的消息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出来的军师——
此刻脚步踉跄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。
“彪哥——!!”
“山子”的声音几乎破了音,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:
“大事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彪哥猛地站起来,一把扶住这个几乎要瘫倒的男人。
他抓着山子的肩膀,用力到指节发白,声音却压得很低,像野兽压抑的咆哮:
“山子!你他妈给我冷静点!好好说——出什么事了?!”
山子大口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,像溃堤的水,怎么也收不住。
他盯着彪哥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从喉咙里往外掏:
“我……我去了那几个赌场,还有放高利贷的场子……想调现金,先把工资发一部分……”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都晚了,彪哥……都晚了。”
彪哥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所有场子——所有见不得光的场子——全被条子端了!人全被抓了!场子全被封了!”
山子的声音开始发抖:
“老二血手……血手也被抓了!我亲眼看见他被按在地上,戴上手铐塞进警车!”
彪哥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。
“大部分兄弟……都被抓了。剩下的几个跑出来的,根本不敢露面。”
山子终于说出了那句话,那让他一路狂奔、连命都不要的那句话:
“彪哥——快跑!现在就跑!跑到国外去,先避避风头,等风声过了再说!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——
“砰!”
彪哥一掌拍在办公桌上,那力道让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,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双目赤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咆哮:
“妈的——!!!”
“是老四!肯定是老四和王瑞那两个王八蛋被条子抓了,把咱们全卖了!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台快要爆炸的机器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,正一点一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——那是濒临绝境时,野兽才会有的、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他猛地转向山子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:“你说的对。跑。现在就跑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刀锋一样冷硬:“你陪我一起走。去国外。先躲一阵。”
山子愣了一下,随即拼命点头:“好!我陪你!”
说完,彪哥弯下腰,右手熟练地探入办公桌底部,指尖触到那个隐蔽的凸起,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办公室右侧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,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随即无声地向两侧滑去——露出一扇隐藏的铁门。
山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只是一瞬,便恢复了惊慌。
彪哥没有回头看他。他快步走进暗门,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。
四壁都是金属柜,正中央立着一个一人高的巨大保险柜。
他蹲下身,手指飞快地拨动密码锁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“咔哒。”
厚重的保险柜门弹开了。
里面,是彪哥多年攒下的全部家底。
密密麻麻的百元大钞,码放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块红色的砖头;
旁边是一捆捆美元、欧元,颜色各异,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。
还有几十根黄澄澄的金条,沉甸甸地躺在最下层,压着好几本不同照片、不同名字的护照。
彪哥来不及多看,从旁边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号黑色行李箱,拉开拉链,双手像铲子一样往里扒拉。
人民币、美元、欧元,不分币种,一股脑往里塞。金条太沉,他犹豫了一秒,还是全部扔了进去。
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,拉链几乎要崩开。
他最后伸手进去,把那几本护照掏出来,塞进自己的贴身内袋。
盖上箱子,拉好拉链,他拖着这只沉甸甸的行李箱,走出了密室。
彪哥拖着箱子,走到办公室门口,伸手去握门把手——
“别动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,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。
同时,一个坚硬冰冷的圆管,顶住了他的额头。
彪哥的身体僵住了。
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一群便衣如潮水般涌进来,人人手里握着枪,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和“山子”。
为首的便衣身材精壮,平头,目光锐利得像刀。
他从怀里掏出警官证,在彪哥面前展开,声音不高,却像宣判一样清晰:
“范彪。我是刑警队长汪泉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感慨的弧度:
“咱们斗了这么多年……今天,总算结束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