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后,晋升像换了个人。
他把“邵武武馆”哈尔滨分馆托付给了二师弟陈拳风。
把“劲道”安保公司托付给了三师弟刘腿霸。两本账册,两串钥匙,交得干干净净。
“师兄,你这是干什么?”
陈拳风急了,“你留下来,兄弟们帮你一起找钱诗!”
刘腿霸更直接,一把抱住他:“师兄你别走!冰城这么大,总有线索的!”
晋升摇了摇头。
他不想连累任何人。
三天后,他决定离开冰城。
临走前,他去看了吴敏和小涛。
吴敏在道外区开了家小餐馆,门面不大,五六张桌子,卖些家常菜。
小涛又长高了不少,已经到吴敏肩膀了。
“进屋坐,我让后厨炒几个菜。”吴敏撩起围裙擦手。
晋升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餐馆虽小,收拾得干净。
墙上贴着菜单,手写的,字迹工整。后厨飘出葱花的香味。
“不了。我要离开冰城了。”他说。
吴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了看他的脸色,没再劝,只是点点头:“那……那你保重。”
晋升“嗯”了一声,弯腰看着小涛。
“好好学习。”他说。
小涛点点头。
他又去了洪爷那里。
洪爷的老宅子在松北,独门独院,院里有棵老槐树。
洪爷在树下摆了一壶茶,等他。
兰姐也在。
洪爷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:“拿着,路上用。”
兰姐也拿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别嫌少。”
晋升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“洪爷,兰姐,谢谢你们的好意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要。”
洪爷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把信封收了回去。
兰姐还想说什么,洪爷摆了摆手,让她别劝了。
“那你打算去哪儿?”洪爷问。
晋升摇摇头。
“行。”洪爷说,“我不问了。但你记住,哈尔滨永远有你的地方。”
晋升点点头,起身告辞。
走到院门口,兰姐追了出来。
“晋升,”
她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劝不住你。”
兰姐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“但你得答应我,有任何需要一定要打电话我?”
晋升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送他。
是他不让送的。
陈拳风说要来,他说不用。
刘腿霸说要来,他也说不用。
几位师弟轮番打电话,他一个个回绝。
最后那天凌晨四点多,天还没亮,他拎着一个旧旅行包,从租住的房子出来,打了辆出租车,直奔火车站。
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,两万三千块钱现金——卡里还有五十万,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。
车开出巷子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冰城的街道还在沉睡。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从这一刻起——曾经那个在冰城跺一脚颤三分的“龙哥”,“死”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跌进尘埃里的普通人。比任何人都普通,比任何人都卑微。
他甚至换了手机号。旧的SIM卡掰成两半,扔进火车站的垃圾桶里。
那里面有几百个联系人,有兄弟,有朋友,有过命的交情。他都不要了。
不是绝情。
是把那段过去,彻底掐断。
他像一颗被风吹起的尘埃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里。
此后的几年,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。
从东北到华北,从中原到西南。
他坐最慢的绿皮火车,住最便宜的招待所,吃两块钱一顿的馒头咸菜。
白天贴寻人启事,晚上在网吧过夜——不是上网,是趴在桌上睡,便宜,一宿十块钱。
寻人启事印了上万张。钱诗的照片,他的联系方式,还有一句他写了无数遍的话:
“如有线索,必有重谢。”
他贴过的地方,火车站、汽车站、城中村的电线杆、老旧小区的公告栏、学校的围墙、天桥的栏杆……只要有人经过的地方,他都贴。
他接过无数个电话。
有真的提供线索的,他连夜赶过去,确认不是,给人道谢,掏钱。
有纯粹骗钱的,编各种故事,说钱诗在他们手上,让打钱。他明知道是骗子,还是打了。
没办法。
万一呢?
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?万一这一次能找着她呢?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他也想试试。
他也亲手救过人。
有几次,他追踪人贩子团伙,跟了上千公里,从城市跟到农村,从平地跟到山里。
他当过保镖,打过零工,什么活都干过,就为了能在一个地方多待几天,多贴几张传单。
那几年,他亲手救出过十几个长得很像诗诗的女孩。
他把她们从深渊里拉出来,送回家,或者送到派出所。每次看着那些父母抱着孩子哭成一团,他就站在门口,悄悄转身离开。
不是不想多看。
是不敢。
那些团圆,不属于他。
有一次,他救了个女孩,跟钱诗差不多年纪,连眉眼都有几分像。
送回去那天,女孩的母亲跪在地上给他磕头,他扶起来,说不用。
女孩的父亲拉着他的手,非要他留下来吃饭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热腾腾的饭菜,看着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女孩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走出去很远,还能听见身后那个母亲的声音:“恩人!你叫什么名字啊——”
他没回答。
名字不重要。他是谁也不重要。
他只是一个找人的。
六年。
转眼又过了……六年。
他的头发白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。
卡里的五十万,变成了十几万。大部分钱都被骗走了,或者花在路费上。
他住过桥洞,睡过公园长椅,在火车站候车室熬过无数个夜晚。
他没觉得苦。
比起找不着她的苦,这点苦算什么。
只是有时候,半夜醒来,躺在陌生的床上,他会突然恍惚——自己在哪里?
今天是哪一年?找了多久了?
然后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陌生的夜色,一点一点想清楚。
诗诗,你还好吗?
你还在吗?
他不敢想第二个问题。
他只能继续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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