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5月,“诗诗烤翅店”店内。
“晋老板,五点了。要开门了。”
厨房小王的声音从后门传来,带着一丝催促。
他手里捏着刚穿好的鸡翅,竹签尖上还挂着一点未沥干的腌料。
不锈钢托盘在他臂弯里碰撞,清脆的金属声像一记响指,把晋升从回忆里拽了出来。
他低头,发现烟灰缸早已堆满,七八根烟蒂歪斜地插在里面,像一座小小的、燃烧过的墓碑。
黄雅静的录音笔不知何时已经自动休眠,红色的指示灯熄灭,沉默地躺在桌面上。
她的目光却仍停留在墙上那张老照片上——
油烟熏染的相框里,少女的笑容明媚如初,背景是“东北饺子馆”褪色的招牌,门框上还贴着那年春节未撕净的福字。
“所以……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像怕惊动什么,
“您是用烧烤的烟火气,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?”
晋升的左手无名指上,那枚白金戒指早已被炭火熏得黯淡,指环内侧刻着的“诗&升”字样也模糊不清。
他缓缓转动它,突然笑了一声,嗓音低哑:
“不,我相信她迟早会回来的。只要有一丝希望,我也会一直等下去。”
他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,像是某种抗拒的宣言。
“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吧。”
“等等!”
黄雅静猛地按住他的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,她看到锁屏是一张模糊的雪景——苍白的雪地上,一串脚印蜿蜒至远处,最终被纷飞的雪粒吞噬。
“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?”
晋升没回答,只是转身走向烤炉,挑起一串焦糖色的鸡翅。
油脂滴落,炭火“嗤”地窜起一簇火苗,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。
“先尝尝?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!”
他递过来,声音里带着某种固执的温柔,
“诗诗最喜欢的火候——外皮要脆得能听见‘咔嚓’声。”
黄雅静接过,咬下的瞬间,酥脆的声响在耳边炸开,甜辣的酱汁裹着炭香在舌尖蔓延。
她突然鼻尖一酸,想起刚才在后厨看到的冰箱贴——
一块褪色的磁铁下,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字迹被水汽晕染,却仍能辨认出那句:
“等春天来了,就结婚。”
而此刻,窗外柳絮纷扬,像一场迟到的雪,轻轻掠过新换的玻璃门。
采访结束后。
黄雅静拎着锡纸袋站在家门口,袋口渗出微热的油脂香气,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,在楼道里弥散。
她低头看了看二十串烤翅,几盒凉菜,还有晋升硬塞给她的一小罐秘制辣酱。
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被猛地拉开。
“姐!你居然买到了‘诗诗烤翅’?”
黄雅蓉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,一个箭步冲过来,眼睛亮得惊人。
她一把抢过袋子,手指迫不及待地扒开包装,炭烤的焦香瞬间溢满玄关。
“我们班同学排两小时队都抢不到!”
她夸张地深吸一口气,“这味道——绝了!”
父亲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,老花镜滑到鼻尖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哟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他语气调侃,却掩饰不住好奇,
“你不是最讨厌油烟味吗?”
母亲从厨房端出冰镇雪碧和两瓶啤酒,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里,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。
父亲咬下第一口鸡翅时,酥脆的外皮发出“咔嚓”一声,油脂混合着蜜汁在舌尖炸开。
他咂了咂嘴,眼神恍惚了一瞬,像是被拉回了某个遥远的记忆。
母亲夹了一筷子拍黄瓜,酸辣爽脆,蒜香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五味子回甘。
“辣度刚好,不像别家齁咸。这味道……我在东北插队时都没吃过这么地道的。”
她难得夸赞,筷子却已经伸向了第二块。
雅蓉辣得直吐舌头,脸颊涨红,却还往嘴里塞第三串。
“姐,以后咱们家吃鸡翅就靠你了!”
黄雅静没动筷子,只是托着腮,看家人吃得热火朝天。
灯光下,烤翅的焦糖色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对了姐,”
雅蓉突然凑过来,嘴角还沾着辣椒面,眼睛狡黠地眨了眨,
“那个店老板帅不帅?单身吗?”
“胡闹!”
她瞪了妹妹一眼,耳根却莫名发烫,脑海里闪过晋升低头转动戒指时,被炭火熏黑的指节。
“哎呀,要是能当我姐夫,我岂不是天天有免费鸡翅吃?”
雅蓉坏笑着跳开,躲过她扔来的抱枕。
父亲放下筷子,若有所思地擦了擦手。
“能把味道做到这种程度的人,一定是个执着的人吧?”
黄雅静一怔。
——是啊,那个男人,等了一个女人长达十二年。
而她呢?
连等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。
黄雅静逃也似地回到房间,关上门,后背抵在门板上,心跳如擂。
她从未这样失态过。
父母错愕的目光、妹妹促狭的笑容,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发烫的皮肤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跌坐在床边,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床单。
——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这个问题像魔咒般盘旋在她脑海里。
她见过温文尔雅的学者,也采访过雷厉风行的商人,却从未遇到过像晋升这样的男人——
他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、危险,却又包裹着柔软的鞘。
他可以为素不相识的女孩拼命,却又在对方投怀送抱时克制退开;
他能在黑道的世界里游刃有余,却又守着一个小店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痴情、侠义、亦正亦邪……
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痴迷的《神雕侠侣》,杨过断臂十六年,终在绝情谷底等到了小龙女。
而晋升呢?他等了十二年,还要等多久?
——如果换成我,会不会有人这样等我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她猛地双手捂住脸,耳根发烫。
“完了……我一定是疯了。”
周末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,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线。
黄雅静翻了个身,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,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——
炭火上滋滋作响的鸡翅、熏黑的戒指、还有那个男人说起
“等春天来了就结婚”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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